晨光从废墟的裂缝里爬进来,照在叶墨脸上时他正靠墙坐着,左手摊开又捏紧,裂纹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就是再生系统还跟卡了顿的视频似的,时不时抽一下。他没动,也不说话,就听着自己呼吸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混在一起。
美队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个瘪了一半的战术包。他扫了眼屋里四个人,谁都没精打采地靠着东西,像刚被洗衣机甩过一遍的人形挂件。
“地方不大,但顶上没漏。”他说,“能遮风,也能喘口气。”
叶墨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比睡桥洞强。”
黑寡妇从包里掏出几瓶能量饮料,铝壳未拆,标签都磨掉了大半。她一言不发,挨个递过去。巴基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盯着瓶子看了两秒,才慢慢拧开。
艾玛坐在角落,钻石形态撤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她没去接,直到叶墨把最后一瓶轻轻搁在她腿边。
“补点糖分。”他说,“钻石形态耗电贼猛,你这会儿估计连烤面包都费劲。”
她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手伸了过去。
美队举起瓶子,声音不高:“敬那些没倒下的人。”
没人喊口号,也没人碰杯。五个人就这么坐着、站着、靠着,各自喝了一口。液体滑下去的时候,好像有根线从喉咙拉到了心口,把刚才绷到快断的那股劲儿给缝上了。
巴基放下瓶子,忽然开口:“最后那个死士……扑向终端的时候,你冲出去了。”
叶墨正舔瓶口一圈残留的甜味,一听这话差点呛住:“啊?我那是脚滑。”
“你挡在他和引爆器之间。”美队看着他,“我没来得及喊停——但我相信你能控住局面。”
叶墨手指一僵。
他低着头,帽檐阴影盖住了眼睛,只听见他干笑两声:“系统提示说‘前方有危险’,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它白提示吧。”
“可你选择了往前走。”艾玛突然说。
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她靠在墙上,声音轻,却没躲:“我看到了……你在犹豫。脚步停了半秒,心跳加快,肌肉紧张。但你还是冲出去了。”她目光扫过其他人,“这种信任,不是系统给的,是你自己选的。”
叶墨没抬头。
他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左臂裂痕,那里已经开始结痂。他张了张嘴,想扯个梗,比如“哎哟你们别煽情啊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笑了笑,有点涩,也有点软。
“行吧。”他说,“算我今天脑子发热。”
黑寡妇听着他这话,忽然手腕一抖,空瓶朝艾玛飞了过去。
艾玛条件反射伸手接住,动作干脆利落,连姿势都没变。两人对视一秒,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可空气里那点冷硬的东西,像是被风吹散了。
叶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女人间的交流,真是简洁高效。”
巴基翻了个白眼:“闭嘴。”
“我说真的。”叶墨转头看他,“你看你们俩,一个扔瓶子,一个接,都不用说话。哪像咱们,每次打架前还得举手表决是不是要动手——上次说好了吗?我提的那个规矩?”
“你说‘谁先动手谁请客’?”巴基冷笑,“你到现在还没付烧烤钱。”
“那不正好?”叶墨一拍大腿,“今天打赢了,我请!顺便庆祝咱冬兵同志重新学会笑——虽然现在这表情像牙疼。”
巴基瞪他,但没真生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臂,散热风扇早就停了,金属表面沾着灰和血渍,可握拳的动作顺了不少。
“我不是机器了。”他低声说。
美队站到他旁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把手搭在他肩上。很轻,但够稳。
屋里的气氛一点点松下来。没人再提九头蛇,也没人说内奸、协议或者什么清道夫。那些事都过去了,至少这一刻不用扛着。
叶墨靠着箱子坐回角落,顺手又拿了瓶新的递给艾玛。她这次没推,接过就喝,小口小口的,像怕呛着。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最大的梦想是毕业别挂科,食堂红烧肉别涨价。现在倒好,天天跟疯子抢电脑,还得防着有人从通风管往下跳。”
艾玛看了他一眼:“后悔了?”
“那不至于。”他耸肩,“虽然修路费快把我工资吃光了,但……”他环顾一圈,看美队站在中央低声跟巴基说话,看黑寡妇把玩匕首,刀刃在指间翻转如舞,“这帮人挺靠谱的。比我大学室友强多了,至少不会偷吃我泡面。”
艾玛笑了。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眼角微弯,连苍白的脸色都被点亮了一瞬。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她说,“穿得像个网吧管理员,说我‘心灵感应挺酷,建议改行当情感调解师’。”
“我说了吗?”叶墨装傻,“哦,可能系统提示让我这么说的。”
“你根本就没系统。”黑寡妇突然插话,头也不抬,“我查过你的档案编号,全是空白。你是野路子,没人管的那种。”
叶墨咳嗽两声:“咳咳……这个嘛,属于高度机密项目,代号‘X先生’,目前仍在测试阶段。”
“代号是你自己起的吧?”巴基冷笑。
“重点是它合法!”叶墨理直气壮,“而且我现在有工牌了,虽然是手写的。”
美队走过来,把空瓶扔进桶里,发出哐当一声响。“不管有没有系统,”他说,“你在这儿,是因为我们信你。”
叶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哎哟队长,您这话再说下去我要哭了啊。”
“别哭。”黑寡妇冷冷道,“哭了还得擦地板。”
“地板本来就不干净。”叶墨嘀咕,“而且我怀疑这屋子之前养过猫。”
“没有猫。”艾玛淡淡说,“但三个月前确实有人在这里煮过泡面,味道渗进墙里了。”
叶墨震惊:“你还能闻出这个?”
“精神力扫描附带感官增强。”她瞥他一眼,“顺便告诉你,你昨天吃的韭菜馅饼,到现在还在胃里发酵。”
“哇。”叶墨捂胸口,“太真实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众人轻笑起来。
笑声不大,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但实实在在地在这间破屋里撞了几圈。没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也没有人拍桌子叫好,可这份轻松是真实的——他们活下来了,一起。
叶墨靠在箱子上,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黑寡妇收起匕首,走到控制台旁站着,目光扫过全场。她的警惕性还没完全撤,但眉宇间的紧绷消了。她看着艾玛那边,见对方也正望着团队的方向,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美队和巴基还在低声交谈,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二战老电影。巴基说某部片子剧情离谱,美队坚持说经典就是经典,两人争得面不红气不喘,反倒有种久违的熟稔。
叶墨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左臂再生的刺痛也没那么难忍了。
他动了动手指,拿起桌上剩下的一瓶饮料,轻轻晃了晃,听见里面液体晃荡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的艾玛。
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没说话。
他就这么举了举瓶子,像是敬她。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屋外,天彻底亮了。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框,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场无声的雪。
叶墨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他没再开玩笑,也没讲段子。
就那样坐着,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