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砸在冰面上,溅起的水花还没散开,巴基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一沉。他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碎冰堆里,机械臂“哐”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裂了道缝。
美队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敢动。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演的——刚才那滴眼泪是热的,顺着指尖流下来的。
“巴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稳了些,“能听见我说话吗?”
巴基没抬头,脑袋低着,像块冻硬的石头。可他的嘴动了,嘴唇干裂,一张一合像是在嚼空气:“……史蒂夫?”
“是我。”美队慢慢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你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配电房里静得能听见冰层融化的声音。叶墨靠墙坐着,右手还在冒烟,再生能力总算蹭到了冷却尾声,皮肤底下传来蚂蚁爬似的刺痒感,说明新肉正在长。
他左手撑地,试了试腿,勉强能发力,但不敢站起来。
“艾玛。”他低声叫。
“在。”艾玛靠着墙,站姿有点晃,精神力耗得差不多了,说话都带喘。
“他还算正常吗?别等会儿刚认完亲,突然来个三百六十度螺旋劈砍。”
艾玛闭眼一秒,再睁时眼神微闪:“脑波混乱,但不是程序控制……他在自己打架,记忆和洗脑残留对冲。”
“哦。”叶墨点点头,“那就是半清醒,随时可能抽过去那种。”
“差不多。”
“行吧。”叶墨咧嘴,疼得龇牙,“那咱们就当看电视剧大结局前的最后一分钟,别鼓掌太早。”
艾玛瞥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总拿系统那一套当借口?”
“这不是系统说的,是我自己总结的。”叶墨哼笑,“再说了,我这不也没松劲儿吗?”
他说着,慢慢把左腿往前挪了半寸,重心压低,哪怕再生没完也得防一手。毕竟冬日战士这名头不是白叫的,上一秒哭得像个失孤儿童,下一秒掏刀捅人也不是没可能。
那边,美队依旧蹲着,没急着拉人,也没多说话,就那么看着巴基。
巴基的呼吸渐渐平稳,胸膛起伏不再剧烈,手从武器键上彻底松开,五指摊在冰面上,沾着血和融化的水渍。
“我记得……布鲁克林。”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皮,“冬天,煤炉……你说烤红薯治感冒。”
美队喉咙一紧,点头:“你还记得。”
“你骗人。”巴基嘴角扯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红薯硬得能砸核桃。”
美队也笑了,眼角有点湿:“是,我骗你。”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蹲着,一个瘫着,中间隔着半米冰地,却像跨过了十几年的风雪。
叶墨看着这一幕,没出声,只是悄悄把右手往后挪了挪,藏在身后。再生还差最后一点,指骨刚接上,现在握拳还得忍着疼。
“感情戏可以,但别太久。”他小声嘀咕,“我这身伤可没买意外险。”
艾玛轻哼:“你要是真怕疼,就不会冲上去挡攻击了。”
“我不是怕疼。”叶墨斜她一眼,“我是怕疼完还得打第二轮,那才叫亏本买卖。”
艾玛没回,目光一直锁在巴基身上。
只见他缓缓抬起脸,眼神不再是空洞扫描,而是有了焦点,落在美队脸上,一寸一寸地确认。
“你是真的?”他问。
“我是真的。”美队伸手,轻轻碰了下他脸颊,“你也是真的。”
巴基眨了眨眼,又一滴泪滚下来,但这回没掉地上,而是顺着下巴滑进衣领。
他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生涩,像第一次学会用手指的人。
“我不是机器?”他又问。
“你从来都不是。”美队声音发颤,“你是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我最好的朋友。”
“巴基……”他喃喃重复自己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重新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机械臂。
金属外壳沾着血,散热口黑了,线路裸露在外,明显废了大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发出几声咔哒的杂音。
“这个……”他嗓音低下去,“不是我。”
“我知道。”美队握住他另一只还能动的手,“它控制不了你,现在是你在做主。”
巴基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叶墨都以为他会突然暴起拆墙。
但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把手放下,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像是终于肯停下来喘口气。
“我……杀了很多人。”他声音极轻,“我不记得脸,但我记得血。”
美队没否认:“我知道。”
“你会……杀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要活着赎罪。”美队看着他,眼神坚定,“而且,我信你。”
巴基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叶墨都忍不住想开口打个圆场。
但就在他张嘴前,巴基动了。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颤巍巍地伸向美队。
美队立刻伸手握住。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满是老茧,一只带着洗脑留下的神经接口疤痕。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就这么握着,像是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叶墨看着,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再生完成的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活动了下手指。
“行了啊。”他打破沉默,嗓门故意放粗,“你们俩要抱也等我走远点,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美队回头瞪他一眼,但嘴角已经松了。
艾玛也缓了口气,靠墙站着,精神力总算稳住了一点。
“他稳定了。”她低声对叶墨说,“情绪波动在下降,记忆回流虽然乱,但方向是对的。”
“那就好。”叶墨撑地起身,这次腿没软,“不然我这一身伤换不来个和平收场,得多冤。”
他往前走了两步,没靠太近,但也不再躲着。
“喂,冬兵。”他冲巴基喊,“下次见面别一言不合就掏刀,咱能不能先唠五毛钱的?”
巴基转头看他,眼神还有点懵,但已经能认人了。
“你……挡了我的攻击?”他问。
“可不是。”叶墨拍拍胸口,“我这身卫衣还是新的,你给我整出血窟窿了。”
“抱歉。”巴基声音低,但很认真。
“哎哟喂,还知道道歉?”叶墨装模作样抹泪,“感动死我了,建议录下来循环播放。”
艾玛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美队也摇头:“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叶墨耸肩,“我都忍着没问他‘你记不记得上次把我打飞的事’。”
巴基低下头,似乎真在回忆。
“我记得……红色盾牌。”他慢慢说,“还有……黑色卫衣,戴眼镜。”
“哟?”叶墨挑眉,“你还记得我装斯文那会儿?”
“你被打飞的时候……没戴眼镜。”巴基抬眼,“落地姿势很差。”
叶墨一愣,随即笑出声:“行啊,刚醒就敢嘲讽我?看来真是活过来了。”
气氛一下子松了点。
不是彻底放松,而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允许自己颤一下。
美队仍单膝跪地,手没松开巴基的手,但警觉性没降。他知道这还没完——意识恢复不等于安全,洗脑程序说不定哪秒又弹个窗口出来。
“你能站起来吗?”他问。
巴基试了试,左腿使不上力,机械臂又废了,只能靠墙蹭着动。
“慢点。”美队扶他一把,“不急。”
叶墨站在三步外,右手隐在身后,再生虽完,但冷却提示还在脑里闪红光,说明短时间内不能再用高强度能力。
“我说,”他忽然开口,“你们俩叙旧归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这屋又冷又潮,我站久了脚底板发麻。”
艾玛白他一眼:“你刚还说饿,现在又嫌冷,要不要我给你变个沙发出来?”
“你要是能变,我现在就能睡着。”叶墨打了个哈欠,“反正我也打不动了。”
艾玛懒得理他,继续盯着巴基的状态。
只见他靠在美队肩上,终于站直了些,虽然摇晃,但能撑住。
“我……没做梦吧?”他忽然问。
“不是梦。”美队说,“你醒了,我在。”
“那你别走。”巴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再丢下我。”
美队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叶墨看着这一幕,没再调侃,只是默默退后半步,给这对老友留出空间。
他知道有些事,外人插不上嘴。
艾玛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还行吗?”
“凑合。”叶墨活动肩膀,“就是再生反噬,肋骨那儿跟被人拿锯子来回拉似的。”
“忍着。”艾玛淡淡道,“没人逼你挡攻击。”
“我知道。”叶墨咧嘴,“但我要是不挡,你现在就得给美队收尸,那多不好。”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下。
配电房里,冰层继续融化,水滴声规律地响着。
美队扶着巴基,两人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叶墨靠墙站着,右手垂下,再生完成的皮肤还泛着点粉红,像刚剥壳的鸡蛋。
没人动,没人走,也没人提下一步。
这一刻,就停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