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墨的手指还悬在控制台上方,那杯冷掉的咖啡早就没了热气。他没再喝第二口,只是把杯子推到一边,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跳,像条不肯安静下来的蛇。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眼睛干得发涩,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松。
“都听到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主控室的空气紧了一寸。
星爵靠在椅背上,耳机一只戴一只没戴,刚才那股调侃劲儿已经收了。他盯着投影里的三维星图,G-7区那艘补给舰被标成刺眼的红点,周围画着一圈预警圈,像是谁用记号笔狠狠划下的警戒线。
“你说他们俩在串通?”星爵问,“一群克里残兵,外加一个来路不明的新势力?”
“不是‘可能’,是已经在协调。”叶墨调出时间戳对比图,两道信号波并列显示,“低频脉冲来自罗南旧部,高频那个——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但它每次出现的时间,刚好卡在对方通信中断后的三秒内。这不是巧合,是接力。”
火箭浣熊蹲在武器控制台前,爪子敲着面板:“所以你是说,有人当二传手?帮这群紫脸败狗牵线搭桥?”
“更准确地说,是技术支持。”叶墨点头,“没有外部中继站,这种跨频段同步做不到。他们在用别人的技术链传递情报。”
格鲁特站在甲板接驳口,根须缓缓探入地板缝隙,与外部传感器网络完成最终连接。他低声道:“我是格鲁特。”意思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卡魔拉没说话,但手一直贴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观测窗外漆黑的空域。她知道,这种时候话越少越好。
叶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空中一点,主屏切换成战术推演模式。“我们不能再被动等下去了。接下来不是防一次偷袭的问题,而是要预判他们的进攻节奏。”他说完,拉出三条行动线,“我提个‘三线布防’方案。”
星爵坐直了些。
“第一线,外围感知。”叶墨看向格鲁特,“你的根系伪装成自然扰动,缓慢延伸至G-7边缘,重点监控补给舰舱门、引擎排气口和通讯天线这三个位置。一旦发现异常震动或能量聚集,立刻触发‘绿芽’代码。”
格鲁特点头,一根细枝轻轻摆动,表示接收指令。
“第二线,机动干扰。”叶墨转向星爵和火箭,“你们驾驶米兰诺号,在基地外五万公里范围内做常规巡逻,飞行轨迹保持随机,但每隔四十五分钟必须经过一次假目标浮标区,制造我们日常活动的假象。如果敌方想试探虚实,这就是诱饵。”
星爵吹了声口哨:“让我当活靶子?挺刺激啊。”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最能扛吗?”叶墨瞥他一眼,“再说,真被打中了,我也不会给你报销飞船保险。”
火箭哼了一声:“要是他们真敢露头,我就让他们尝尝新装的EMP鱼雷。”
“第三线,我在主控台实时监控所有信号变化。”叶墨说完,顿了顿,“我不动,是因为一旦我离开这里,整个反监听系统就会降速百分之四十。我要确保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任何异常波动,并随时调整部署。”
星爵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打算一个人顶着所有压力?”
“不是我顶,是我们分担。”叶墨平静地说,“每个人守住自己的环节,就是最好的支援。”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没人反驳,但也没人立刻答应。
火箭率先开口:“问题是,万一他们不按套路来呢?比如直接强攻?或者用什么没见过的武器?你这些计划顶个屁用。”
这是个实在问题。
叶墨没急着回答,而是打开应急预案列表,逐项列出六种可能危机:通信中断、根系感知被干扰、敌舰突跃至近距、高频信号突然增强、巡逻路线遭截断、主系统受侵。
“每种情况都有应对码。”他说,“‘绿芽’代表根系切断,立即启动备用传感节点;‘红尘’代表主系统受侵,全员转入离线模式;‘灰烬’代表敌方使用未知武器,立刻撤回防御圈内,由我判断是否反击。”
卡魔拉终于开口:“代码太复杂,临场容易混淆。”
“那就简化。”叶墨迅速修改,“‘芽’‘尘’‘烬’三个词,单音节,好记。触发后统一由我发出二次确认指令,避免误判。”
星爵摸了摸下巴:“听起来靠谱点。”
“光听不行。”叶墨站起身,“来一次无声推演。”
他关闭背景音乐,调暗灯光,主屏切换为动态模拟界面。卡魔拉立刻起身,隐入侧廊阴影,脚步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星爵戴上完整耳机,双手架在飞行操纵杆上,开始演示规避轨迹。火箭则进入武器舱,检查弹药充能节奏,每三十秒报一次状态。
叶墨坐在主控台前,双眼紧盯数据流。他同步记录各节点响应延迟,发现卡魔拉从潜行到突袭的平均反应时间为1.8秒,星爵的飞船变向存在0.3秒滞后,火箭的武器校准偶尔会因散热波动产生微小偏差。
“卡魔拉,你切入角度再偏左五度,能避开预设扫描盲区。”
“星爵,下次变向提前半秒,别等警报响了才动。”
“火箭,把冷却阀压力调高0.2个单位,不然EMP充能会卡在最后阶段。”
三人一一调整。
第二次推演开始,节奏明显流畅。当模拟敌舰突跃至三万公里内时,卡魔拉已在预定位置埋伏,星爵成功诱导其进入火力死角,火箭的EMP鱼雷精准命中引擎区,而叶墨在同一时间切断了虚假信号源,防止对方反向定位。
“可以。”卡魔拉低声说。
星爵摘下一只耳机:“比刚才顺多了。”
火箭挠了挠耳朵:“勉强算达标吧。”
叶墨没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不会给他们排练的机会。
他重新调出三维星图,将所有人任务路线叠加上去,形成一张交错的防御网。动静结合,虚实交替,既不让敌人看出破绽,也不让自己陷入被动。
“计划定稿。”他说,“从现在起,全员进入静默戒备状态。非紧急情况,禁用语音通讯,一切以灯光信号和代码为准。”
星爵伸了个懒腰,但没再开玩笑。他知道,这回不是闹着玩的。
火箭转身走向武器操控舱,临走前丢下一句:“要是真打起来,别指望我救你命。”
“我也没指望。”叶墨回嘴,“你只要管好自己的炮就行。”
格鲁特本体静立不动,根系却已悄无声息蔓延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向远方的黑暗。他的枝条微微颤动,传递着最细微的空间波动。
卡魔拉退回侧廊,身影完全融入阴影,只有一只手始终贴在刀柄上,纹丝未动。
星爵锁死米兰诺号的对接口,飞船保持热启动状态,随时可以升空。他最后看了眼主控室,没说话,点了点头。
叶墨坐回操作台前,眼镜片映着微弱的蓝光。他的手指悬停在紧急协议触发键上方,指尖离按钮只有半厘米。
他没动。
整个基地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没有音乐,没有闲聊,连机器运转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监测屏上的曲线还在起伏,像呼吸,又像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叶墨的视线扫过每一个岗位:格鲁特的根系已完全接驳外传感器阵列,静默延伸至G-7边缘;火箭握紧主控杆,完成了最后一轮弹药校准;星爵在驾驶舱内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卡魔拉站在观测窗旁,双眼紧盯外面的虚空,一眨不眨。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声打破寂静的信号。
等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露出马脚。
叶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是因为握得太紧。他没松开。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可能是决战的前奏。
他不能错。
也不能退。
主屏切换为自动轮询模式,仅保留低亮波形图与格鲁特感知网络的动态更新。他关闭了所有非必要光源,减少视觉干扰。
空气中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
还有那条仍在跳动的低频曲线。
它还会再来。
他们会等着。
叶墨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扶正了那副脏兮兮的银框眼镜。
镜片上映着一片漆黑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