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墨的指尖还搭在控制台边缘,像一根卡在读卡器里的旧式门禁条,不动,也不松。主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设备散热风扇转动时那点细微的嗡鸣,像是谁把一只蚊子关进了铁皮罐头。他没睁眼,也没动身子,只是脑内那块“神经自愈反馈”模块还在跑着后台程序,像台老电脑强行渲染高清视频,CPU烫得能煎蛋。
刚才那一波扇形扫描收回来的数据还没消化完。外部波动依旧稳定,每三十七秒一次峰值,误差零点三秒,规律得像个强迫症患者的闹钟。可问题不在外面——是里头出状况了。
他体内的基因碎片又震了。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不一样。上一回只是轻微共振,像手机搁在震动模式的桌面上;这回倒好,跟有人拿小锤子在他DNA链上敲代码似的,一下一下,节奏还挺熟。
叶墨心里咯噔一下:这频率……有点耳熟。
他不动声色地把探测范围从十万公里推到十五万,顺手调出模块运算权重,把背景辐射噪声过滤等级拉高两档。屏幕上一堆杂波被削平,只剩几道孤零零的信号线在跳。其中一条低频脉冲,藏得极深,幅度只有正常通讯信号的百分之三,若不是他现在感知精度开了挂,根本抓不住。
但他抓住了。
手指在控制台虚划两下,调出历史战斗数据比对界面。罗南舰队残存通讯协议样本自动弹出,那是上次打完仗从克里战舰黑盒里扒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当时只当是留个纪念,没想到今天真派上用场。
两组波形开始叠加。
第一秒,错位严重。
第二秒,部分重合。
第三秒——卧槽!
叶墨眼皮猛地一跳。那条低频脉冲的加密结构,竟和罗南舰队的军事编码特征高度相似!虽然内容被压成乱码,连个完整字节都拼不出来,但那种层层嵌套的跳频方式、校验码的位置、甚至数据包尾部那个该死的小尾巴……全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宇宙这么大,偏有两支队伍用同一款祖传土味加密算法?骗鬼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有点发闷。这感觉不像发现敌情,倒像半夜刷手机突然看到前任发朋友圈——说不上多吓人,就是膈应,而且你知道,这事没完。
罗南是被打趴了,宝石也被锁进保险库,三人共管钥匙都分好了。可这不代表他底下那些虾兵蟹将就集体退休回老家种土豆去了。克里帝国又不是慈善组织,哪次政变成功后不留下几个漏网之鱼搞地下活动?更何况这些人本来就是靠打仗吃饭的,现在头儿栽了,他们不反扑,难道去街头卖烤串?
叶墨没动,也没叫人。
现在通报,等于放个空炮。你总不能指着屏幕说:“各位,我感觉有人在偷偷发电报,可能跟咱们之前揍的那个紫脸大哥有点关系。”别人怎么想?火箭第一个跳起来骂你神经过敏,星爵说不定当场掏出吉他唱首《 paranoid 》,连格鲁特都会怀疑你是不是最近穿墙太多导致脑震荡。
可要是不说……万一哪天这些人真凑齐人马杀回来,炸了基地大门喊“为罗南大人报仇”,到时候再喊“我早说了”?那可就晚了。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控制台左下角的日志入口。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调出私人加密档案界面。这种事,系统不留痕不行。
文件命名很直白:【疑似罗南残党活动迹象 - 信号片段留存】。他把那段低频脉冲录进去,附上波形对比图、编码结构分析模型,还顺手加了个时间戳和定位坐标。做完这些,他又检查了一遍权限设置——仅自己可见,阅后即焚倒计时七十二小时,除非手动解除。
搞定。
接下来是通知。
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太轻了没人当回事,太重了又容易引发误判。他盯着公共频道输入框看了三秒,打出一行字:
“注意,检测到可疑信号残留,来源待查,建议加强外围巡逻频次,暂不升级警戒等级。”
删掉,重写。
“刚扫到一段奇怪信号,频率像老朋友,但没实锤,大家多留个心眼。”
还是不对,太像开玩笑。
最后定稿:
“监测到未知低频脉冲信号,特征与克里军用协议存在关联性,初步判断为非即时威胁,建议提高传感器轮巡密度,保持现有防御配置不变。”
念了一遍,自己都想打哈欠。官方得像个政府通报,但好歹信息量够,也不会引起恐慌。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的瞬间,耳机里传来一声极短的提示音。他知道,其他四个人的终端都收到了这条通知。至于他们怎么看,会不会当回事,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沉入感知状态。
这一次,他不再大范围扫描,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条低频脉冲的来向。十五万公里外,方向大致锁定在废弃星带G-7区,那里曾是克里帝国的一个前线补给站,后来被摧毁,只剩下些漂浮的金属残骸和几艘卡在引力陷阱里的破船。典型的藏老鼠地方。
他试着顺着信号源反向追踪,结果刚推进三万公里,体内基因碎片又是一震。这次更清晰,几乎能感觉到某种“回应”——就像你对着山谷喊了一声,回音还没到,但空气先抖了一下。
叶墨眉头皱紧。这不单纯是信号残留,更像是……有人在用这个频率做心跳测试。
他没继续追。
现在追也没用。没有授权,不能调动飞船去查;没有证据,不能说服队友行动;他自己能力也还在冷却期,“再生穿透”刚用过一轮,钢骨模块也耗得差不多,真碰上埋伏连穿墙逃命都费劲。
唯一能做的,就是盯。
他把探测模式切换成被动监听,设定一旦该频率信号强度超过阈值,立即触发脑内警报。然后顺手调出能源分配图,把高精度探测系统的功率微调降了5%,省下来的电量转给生物稳压系统——格鲁特这几天撑得辛苦,多一分是一分。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放松肩膀。
眼镜片上的裂痕还在,灰也没擦。他懒得扶,也不想去换。这件黑色连帽卫衣穿了快一个月,领口都有点发硬,但他习惯了。以前总觉得穿得体面点能装出点“知识分子”范儿,现在明白了,在这宇宙里活下来靠的不是眼镜框多亮,而是脑子转得快、下手狠、脸皮厚。
他想起穿越那天,还在地球宿舍里打游戏,下一秒就在阿富汗山洞醒来,托尼·斯塔克正瞪着他问“你是哪个部门派来的?”那时候他还想装失忆混过去,结果系统冷不丁冒一句“检测到变种人能力现场,是否吸收?”差点把他吓出内伤。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慌乱、试探、小心翼翼,跟眼下这一幕多像。都是风没动,心先惊了。
可区别是,那时候他只想活命,躲着走;现在他坐在这儿,明知道危险在靠近,却还能稳住呼吸,一点一点把线索拼出来,再想办法传出去。
他不是一个人了。
虽然此刻主控室只有他一个,其他人各守岗位,没人说话,也没人过来问他在干嘛。但他们都在。星爵在驾驶座上晃脚打拍子,火箭在后勤舱哼着脏话改电路,卡魔拉站在外廊一动不动,格鲁特的根须扎在地板深处,像五根钉子,把这艘破基地牢牢钉在宇宙边缘。
叶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控制台。
哒。哒。
像是回应。
他睁开眼,屏幕上的监测曲线一切正常。外部波动依旧规律,低频脉冲暂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可他知道不是。
他伸手摸了摸太阳穴,那里还有点胀。基因碎片的共鸣没完全消,像一块电池充到98%就卡住了,不上不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控制台的亮度调低一档,又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味道像洗锅水,但他喝了。
然后他重新闭眼,继续等。
等下一个信号。
等下一次震动。
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他的左手搭在控制台边缘,右手握着咖啡杯,眼镜滑下半厘米,这一次,他依然没去扶。
裂痕还在,灰尘也积了一层。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