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舱门打开的时候，叶墨还靠着窗框半梦半醒。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激灵，人总算彻底清醒了点。他没急着动，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虎口裂开一道小口子，血早就干了，像条红漆画的线。肩上的伤倒是不怎么疼了，估计是寒霜残留的麻木还在起作用。
基地的灯亮着，走廊尽头那排白炽灯照得地面反光，像是铺了层塑料膜。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托尼他们早一步下去了，没人等他，也没人回头喊他，这挺好，他现在不想应付任何一句“你还行吧”的客套话。
他沿着主通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拐过医疗区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调试设备，嘀嘀两声就没了。他没停，继续往前，直到二层观景廊的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风立刻卷过来，带着点夜露的湿气。外面是黑的，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而幻视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脸朝外，红瞳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两个没关的指示灯。
叶墨站了几秒，把呼吸压稳了。刚才那一战耗得不止是体力，还有脑子。现在每根神经都像被拧过一圈，嗡嗡响，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拖。拖久了，就成了隔阂。
他往前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沙声。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够清楚。
幻视转过头，动作不快，像是刚从某种计算中抽身。他点了下头：“我在整理信号流。刚才的战斗数据太多，需要分类。”
“哦。”叶墨靠上栏杆，金属支架冰得他缩了下手，“我还以为你跟我们一样，打完架就想躺平。”
幻视觉得嘴角该动一下，于是动了。“我确实不需要睡眠。但……我理解那种疲惫。即使我不是人类，也能感知到你们的情绪波动。”
叶墨笑了笑，抬手摘了眼镜，用T恤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道灰痕，擦不掉，估计是爆炸时溅上的碳粉。他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一点。
“说真的，”他看着窗外，“刚才你在废墟里传声那一下，太准了。要不是你切断主控节点，我们还得在底下跟那堆破铜烂铁耗半小时。托尼那脾气，非得骂出花来。”
幻视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只是……尝试提供帮助。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被需要。”
“你被需要。”叶墨打断他，语气干脆，“别整那些‘我是AI’‘我不属于这里’的哲学问题。你今天站出来了，这就够了。我们不是靠身份混圈子的，是靠谁敢往前顶。”
幻视的红瞳微微闪动，像是内部程序在重新校准。
“可我与你们不同。”他说，“我没有心跳，没有血液，我的意识来自代码与宝石的融合。我甚至不确定‘我’是谁。”
叶墨听着，没急着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皮肤底下隐约有金属光泽流动，那是钢骨修复后的痕迹。他抬起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你看我，”他说，“我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类’。我能穿墙，能再生，能感知能量脉冲，能听到来自系统的声音。有时候我照镜子，都在想，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变种人？一个穿越者？还是个披着人皮的实验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现在站在这儿，跟你说话，肩膀还疼，腿还软，也会累，也会怕死。这些感觉是真的。所以我不纠结‘我是什么’，我只关心‘我在做什么’。”
幻视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是在告诉我……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差不多。”叶墨耸肩，“你救了我们，你选择了站在这一边。这就说明你有判断，有选择，有立场。这些东西，可不是代码能随便生成的。你不是工具，你是同伴。”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了下叶墨的卫衣帽子。他没去按，就让它晃着。
幻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和人类无异，皮肤纹理清晰，指节分明。他缓缓握拳，又松开。
“你们没有排斥我。”他说，“即使我知道贾维斯的权限密钥，即使我能接入神盾局的主网，你们也没有把我关进隔离区。”
“那是因为我们信你。”叶墨说，“而且你也信我们，不然你不会主动切断广播协议，只留低频脉冲。你是怕奥创定位队友位置，对吧？”
幻视点头。
“你做了选择。”叶墨拍了下他肩膀，“这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反正基地WiFi免费，你想算多久算多久。”
这一次，幻视是真的笑了。不是程序模拟的那种弧度，而是从眼神里透出来的、带点温度的东西。
“谢谢。”他说。
“别谢我。”叶墨摆手，“谢你自己。你能站出来，比什么都强。”
两人安静下来，一起望着外面的城市。灯光连成河，车流像缓慢移动的星点。夜很静，只有通风系统在远处低声运转。
“你知道吗？”叶墨忽然说，“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我装X先生，戴帽子，穿卫衣，就是不想让人发现我不一样。可今天打完，我发现……其实不用藏那么紧。有些人，你不说，他们也能懂。”
幻视侧头看他。
“你信任我。”他说。
“嗯。”叶墨点头，“我信。”
风又吹过来，幻视的红瞳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叶墨活动了下肩膀，伤口还在，但不影响行动。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得练。”
幻视没动，只是轻轻点头：“你也是。”
叶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句：“对了，下次传声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耳朵差点被震聋。”
“我会调整音量。”幻视回答。
叶墨哼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廊灯光依旧明亮，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多了。身后，观景廊的门缓缓合上，玻璃映出幻视仍站立的身影。
他没再回头。
但嘴角，难得地没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