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姜芷“奖励”了霍卿之后,她便下定决心。
再也不轻易用这种方式奖励他了——耗的是她,这分明是赔本买卖。
然而霍卿显然不这么想,隔三差五便要凑过来问她:“今日可有甚值得奖励之事?”
姜芷斜睨他一眼:“没有。”
霍卿便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昨日我让户部给女学加拨了三千两银子,算不算?”
姜芷接过册子一看,果然是户部新批的款项文书,抬眼瞧他。
霍卿一张俊脸凑得很近,眼底满是邀功的意味,像只讨肉吃的狼犬。
“……勉强算吧。”
姜芷轻哼一声。
当晚自然又是不眠之夜。
第二日姜芷揉着腰起来,对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立誓要将奖励制度彻底废除。
但霍卿总有办法,今日拿新政文书来哄,明日拿告发贪官的折子来邀功。
永远有新东西在等着姜芷。
“你这般胡闹,朝臣知道他们的陛下整日琢磨这些东西吗?”
“他们若知道,”霍卿凑过来给她簪一支新得的翡翠步摇,“只怕要吓掉下巴。”
姜芷对着镜子端详步摇,色泽通透,水头极好,像是贡品级别的东西。
忍不住问:“这又是哪来的?”
“礼部侍郎自家铺子孝敬来的,他儿子上个月强抢民女,被人告到了御前,连夜送来这步摇赔罪。”
霍卿漫不经心的说道。
姜芷挑眉:“你收了?”
“自然收了,东西是好东西,配你正好。
他儿子的事照办不误,该革职革职,该流放流放,与他孝敬不孝敬无关。”
这话霍卿说的格外理直气壮,若是让礼部侍郎听到了血压怕是都要飙升了。
姜芷忍不住笑了:“陛下还真是公私分明。”
“那是自然,公是公,私是私,私事上我向来不委屈自己。比如我现在就想亲你——”
霍卿在姜芷的脸颊边落下一吻。
“打住,今日可还有几位大臣在等你,你该走了。”
姜芷抵着霍卿的胸膛将他往外推了推。
霍卿叹口气,依依不舍地起身整理衣冠。
“对了,今日我要议女学扩增之事,定会有人闹起来,你且在这等着,不必忧心。”
姜芷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去。
“玉珠,去打听打听今日早朝的情形,瞧瞧哪些人跳得最欢。”
玉珠应声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之色。
“娘娘,今日早朝可热闹了,陛下提出要在全国增设女学三十所,由户部拨款、礼部督建。
结果翰林院有个姓张的侍读学士当场跪出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办女学是‘牝鸡司晨’,有违祖制。”
“哦?然后呢?”
姜芷挑眉,放下手中的女传。
“陛下当时没说什么,只让张侍读回去好好读一读《女传》再做议论。
结果张侍读回去之后发现自家女儿不知何时已经偷偷在私塾读了两年书。
学问比他那个考了三次乡试都没过的儿子还强,昨日的功课答卷被他瞧见了,气得他当场把女儿关进柴房。”
姜芷眉头一皱:“关进柴房?”
“可不是嘛,更巧的是,今日下朝后,张侍读家的那位小姐,好像叫张幼仪。
竟跑到宫门口来了,说要见陛下。”
玉珠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几眼姜芷的表情,像是生怕她听到这个消息不开心。
“见陛下做什么?”
玉珠的表情微妙起来。
“说是……想当面谢过陛下为天下女子说话,还递了一封信。”
姜芷了然的点了点头。
“信里写了什么?”
“奴婢不知,但听说那位张小姐生得颇好,年方十六,正是说亲的年纪。
她父亲关她,她偏要跑出来找陛下,怕不是……”
玉珠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姜芷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陛下那边是什么反应?”
“陛下让人把信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让人带话说‘不是为你,不必多礼’,旁的再没一个字。”
好一个不是为你,若是张家姑娘真有些女儿心事,怕是也要在这句话里被碾碎了。
姜芷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张侍读把女儿关柴房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陛下下朝后让暗卫去查的,查完了直接命人去张府传话。
说‘若再有苛待女眷之事,户部拨款张府一文不给’——张侍读吓得当晚就把张小姐放出来了。”
姜芷终于笑了出来,唇角弯弯的。
“他倒是会做这些顺手人情。”
“娘娘心中欢喜便欢喜,何必藏着掖着。”
玉珠抿嘴一笑,调侃上了姜芷。
“谁欢喜了?走,陪我出宫一趟。”
姜芷轻哼一声,起身理了理裙摆。
“出宫?娘娘要去哪儿?”
玉珠愣了一下,有些没跟上姜芷的节奏。
“去张府,张小姐被关了柴房还能跑出来递信,倒是个有主意的。
听说女学里正缺识文断字的,我觉得她挺合适。”
虽然张小姐之前似乎给霍卿递了情书,但这位张小姐胆子大,不认命,姜芷还挺喜欢的。
说什么也得去瞧瞧才是。
玉珠恍然大悟,连忙跟上去。
“娘娘这是替陛下分忧呢,还是替自己分忧呢?”
姜芷回头睨她一眼,没说话。
什么替谁不替谁的,她就不能是为了女学着想吗?
其实说是出宫来见张家小姐的,姜芷却先回了趟姜家,与姜家三人聊了聊那几样营生。
然后又确认了一下接下来的走向,这才去了张府。
马车一路驶到张府门前,玉青递了帖子进去。
张家上下哪见过皇后亲临的阵仗,张侍读慌慌张张迎出来。
脸上的冷汗都来不及擦,话都说不利索:“皇……皇后娘娘驾临寒舍,不知……”
皇后娘娘入宫一年,平日里从未突然出宫,今日突然到张府,也不知道是为何……
“张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是来见张小姐的,听说她学问不错,女学那边正缺人手,想问问她可愿意去。”
姜芷话说的和颜悦色,但张侍读脸色顿时煞白。
他今早刚在朝堂上反对办女学,如今皇后亲自上门挖他女儿去女学教书,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
可皇后亲临,他哪敢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