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被请进了张府,张侍读急急跟在后面,满头大汗。
到了后院姜芷就见一个鹅蛋脸的年轻姑娘站在廊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见了姜芷也不露怯,规矩地行了一礼。
“民女张幼仪,见过皇后娘娘。”
姜芷打量她几眼,心中有了数——是块好料子,眼神坚毅,不是轻易能被压弯的性子。
“张小姐,本宫想请你去女学当助教,你可愿意?”
张幼仪的眼睛更亮了,脱口便答:“愿意!”
话刚出口又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
“民女……民女是说,承蒙娘娘厚爱,民女愿意。”
张侍读站在旁边面色铁青,想反对又不敢,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娘娘,小女尚未出阁,抛头露面恐……”
姜芷转头看他,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
“张大人,你今早在朝上说的话,本宫都知道了。
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本宫瞧着,你家小姐的学问比你儿子强多了,可见‘无才’的不是女子,是你儿子罢了。
与其操心女儿抛头露面,不如操心操心你的儿子能不能考上功名。”
张侍读被噎得半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姜芷不再理他,拉着张幼仪的手道。
“明日便来宫中报到,本宫让人在新开设的那家女学给你留一间书房。
往后不必怕你父亲关你,若有难处,直接来找本宫。”
张幼仪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宫的马车上,玉珠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娘娘今日可威风了,那张侍读的脸都快绿了。”
“谁叫他拿女儿撒气,自己教不好儿子,反而怪女儿太出息,什么东西。”
姜芷软软的靠在垫子上,打了个哈欠。
这些日子操劳的厉害,弄得她总觉得自己没睡饱。
玉珠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娘娘,张小姐给陛下的那封信,您不看看写了什么?”
“不必看,她若真有旁的心思,明日见了霍卿自然藏不住。
若是没有,我看不看那信又有什么区别?”
姜芷摇摇头,其实她还是有点好奇的这姑娘给一国之君写的情书是怎么样的。
但是她方才总不能上去就让人家把自己写的信拿出来看看吧,那样她也太冒昧了。
玉珠竖起大拇指夸她。
“娘娘大气。”
姜芷瞧了她一眼。
“少拍马屁,回去把那本女传背熟了,明早我要检查。”
玉珠立刻蔫了。
“……娘娘饶命。”
玉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背书,这再好记性落在背书上愣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晚霍卿回来时,姜芷正歪在榻上看话本,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霍卿自己凑过来坐下,伸手揽她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听说你今日去张府了?”
“嗯。”
姜芷翻了一页话本。
“去做什么了?”
霍卿哪能不知道姜芷去做了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话而已。
“替你招了个女学助教,怎么,陛下不满意?”
姜芷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挑眉看霍卿。
霍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胸腔微震,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满意,怎会不满意。你替我把人都安排好了,往后我只管批银子就是。”
“知道就好,那位张小姐才十六,你可不能一个劲儿的往人家面前凑。”
“我哪有?信都原样退回去了,面都没见过。”
霍卿觉得自己很冤枉,除了小姑娘,他何曾往谁面前凑过?
“真的?那信里讲了什么,你说我听听。”
姜芷就这样看着霍卿,等他讲出些什么来。
这可为难到霍卿了,他连信都没沾手,哪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东西,只能老老实实的说自己不知道。
姜芷闻言有些失望,算了,霍卿好歹是在守男德,就不刻意为难他了。
不过信虽然没看到,但当时的场景已经传遍了,张小姐那个样子分明是心悦霍卿的。
“人家姑娘心思倒是明明白白的。”
姜芷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明日我便让人安排她的婚事。年纪到了,也该议亲了,免得总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可别,人家才多大,如花似玉的年纪哪有非要成婚的道理。她现在这样,往后指不定走哪条路呢,你别管人家婚事。”
姜芷一把捂住霍卿的嘴。
她刚刚就是想作一下,可没有让张小姐突然多了个御赐婚事的意思。
“今日我回来之后,你一直在提那位张小姐。”
霍卿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陛下难道还怕张小姐能同你抢我不成?”
姜芷有些好笑,这人,明明桃花是他的,这会儿说的好像她对不起他一样。
惯会倒打一耙。
霍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怕,你这么好,但凡有人想分你一丝一毫的注意,我都不想。”
但不被分得注意力又是绝对不可能的。
姜芷靠在他怀里,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
……
隔日早朝,霍卿正式批复了户部拨款文书,全国新增女学三十所。
翰林院张侍读告病在家,据说是因为女儿被皇后亲自请去女学当助教,气得三日没吃下饭。
但朝中其他官员见霍卿态度坚决,又听闻皇后亲自过问女学之事,知是皇家铁了心要办,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而张幼仪在女学当真做得极好,不过半月便得了学生爱戴。
有一日姜芷去女学巡视,远远瞧见张幼仪站在廊下给几个小姑娘讲《女传》。
讲的是那句“女子不必一味谦卑柔顺”,底下十几个小姑娘听得眼睛发亮,像早春破土的嫩芽。
姜芷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唇角弯起来,转身离去时裙摆轻动,阳光落在她的步摇上碎成细金。
身后女学的读书声传得老远,清脆又坚定,一句一句落在春风里。
她忽然想起霍卿昨夜说过的话。
“再过两年,等这些女学的学生长大了,朝堂上就会有她们的位置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姜芷看着廊下那些眼睛发亮的姑娘们,心里忽然笃定——这条路走下去,总归是越走越宽的。
至于霍卿嘛……
姜芷摸了摸发间那支翡翠步摇,想起他夜里凑过来讨奖励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