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阳太觉得自己是个讲义气的人。
当初他流落街头,像条无人问津的野狗,是幸平莲大哥给了他一口饭吃,让他能穿上体面的衣服,住进不算豪华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公寓。
那些寒冷的冬夜,他蜷缩在街道里瑟瑟发抖的记忆,与幸平莲递过来那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场景,至今仍时常交替出现在他梦中。
那时幸平莲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跟着我,不会让你再挨饿受冻。”
这句话对于当时的伊藤阳太而言,不啻于神的救赎。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
所以,即使后来渐渐明白,幸平莲所谓的金融咨询和高回报投资项目,本质上就是针对那些信息闭塞又渴望能拥有更多养老金的老年人骗局。
可他依旧选择了闭上眼,帮着大哥打下手。
他安慰自己,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他们不过是利用规则赚钱罢了。
是那些老人太贪心,想要高回报,总要承担风险。
每当夜深人静,他便用幸平莲常说的话来麻痹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一度用这种扭曲的逻辑来说服自己那时常出现的不安与愧疚。
然而,当宫下夫妇因为被他们骗走全部积蓄而双双自尽的消息传来,伊藤阳太一直勉强维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宫下夫妇来考察项目时,那带着些许期待又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情。
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虽然布料已经磨损,但整洁得体,老夫人则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每一个细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式手提包。
局促中,眼神里是对未来晚年生活的一点微薄期盼。
他们只是想用那笔攒了一辈子的钱,在乡下平静地度过余生。
而他们,幸平莲还有其他人,就是用精心编织的谎言,亲手掐灭了这点期盼,并将他们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伊藤阳太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睛布满血丝。
伊藤阳太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那是对自己的厌恶,对这一切肮脏交易的不满与醒悟。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阻止更多人受害。
他找到了正在一家高级俱乐部里,用刚刚到手的业绩花天酒地的幸平莲。
俱乐部位于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门前停着一排豪华轿车,闪烁的霓虹灯将夜晚装扮得纸醉金迷。
伊藤阳太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耳边充斥着碰杯声和虚伪的奉承,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幸平莲左拥右抱,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宫下夫妇的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甚至是他成功的又一佐证。
桌上摆满了高级寿司和洋酒,女人们娇笑着往他嘴里喂食,而他则大声讲述着自己曾经发迹时如何说服一个顽固的老头将养老金全部投入项目的辉煌战绩。
周围的跟班们适时发出赞叹和笑声,营造出一派奢靡欢愉的景象。
“大哥...”伊藤阳太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推开包厢门时,里面欢快的气氛明显凝滞了一瞬,“我们收手吧,宫下先生和他夫人...他们已经自杀了。”
听到这些话,幸平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挥手让身边的女伴暂时离开。
他眯着眼,打量着一脸苍白的伊藤阳太,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带着不耐烦:“阳太,那件事我知道,是他们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怪得了谁?我们又不是拿着刀逼他们把钱交出来的。”
他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投资有风险,这话他们自己没听过吗?贪心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们活命的钱!”伊藤阳太无法控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变得尖锐,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因为我们的骗局,两个老人没了活路选择了自杀!大哥,这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哽咽,“他们到死都还在为添麻烦了而道歉!而我们呢?我们在这里庆祝!用他们的血汗钱庆祝!”
包厢里一片寂静,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幸平莲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已经不是赚钱,这是在犯罪啊!这是在造杀孽!死后是无法成佛的!”伊藤阳太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造孽?无法成佛?真是可笑。”幸平莲嗤笑一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格外冰冷。
“阳太,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别人就会吃你。”他站起身,走到伊藤阳太面前,雪茄的烟雾喷在后者脸上,“他们蠢和贪心,那活该被骗,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正义是什么?正义能当饭吃吗?能让你住豪宅开好车吗?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日子,靠你那可笑的正义和良心,下辈子都别想!”
他用手指戳着伊藤阳太的胸口,每戳一下就说一句:“你住的公寓,谁付的租金?你身上的西装,谁给的钱?你吃的每一顿饭,谁给你的?是我!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垃圾桶里翻食物!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讲仁义道德?”
“可是大哥...”伊藤阳太还想说什么,但幸平莲已经失去了耐心。
“够了!”幸平莲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玻璃杯应声而裂,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和气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与不屑:“伊藤阳太,我念在你跟了我这么久才跟你说这么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记住了,是你当初求着跟我一起干的,而不是我求着你跟我一起干!你不想干就滚,别在这里碍眼,败老子的兴!”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伊藤阳太最后一点期待。
看着幸平莲那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嫌他多事,阻碍了自己享乐的模样,伊藤阳太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大哥之间,总归是有些不同于其他人的情分在的,可是现在他才明白,在幸平莲眼里,所谓的情分在赤裸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他不过是一件用旧了的工具,一旦不再顺手,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他过去那些自欺欺人的帮衬,那些刻意的忽略,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滚...幸平大哥让我滚...”伊藤阳太惨笑一声,眼神空洞,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我滚。”
他转身,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原来信仰的崩塌是这种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然而,幸平莲似乎觉得还不够,他使了个眼色,包厢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模样显然是打手角色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紧接着一左一右架住了伊藤阳太。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粗暴,仿佛这不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命令。
“大哥?”伊藤阳太愕然回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不明白自己已经不再烦他了,为什么还要架着他离开。
幸平莲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描淡写:“让你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我幸平莲太好说话?是个人就能在我面前放肆?给你长点记性,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话音未落,雨点般的拳头和脚踢就落在了伊藤阳太的身上。
他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承受着昔日兄弟无情的殴打。
拳头砸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每一次击打,都像是在嘲弄他曾经的天真和愚蠢
耳边传来幸平莲冷漠的声音:“打,打到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为止。”
还有那些跟班的哄笑声,女人们压抑的惊呼,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的协奏。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
伊藤阳太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拖行过光滑的地板,穿过嘈杂的走廊,然后被像丢垃圾一样,从俱乐部的后门扔到了冰冷肮脏的小巷里。
后脑撞在水泥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浑身剧痛,嘴角破裂渗出血腥味,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全身力气,倚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小巷昏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映出垃圾桶和散落酒瓶的轮廓。
望着小巷尽头那一点点昏暗的光亮,心中一片死灰。
恩情?兄弟?都是狗屁!
他为了这些虚幻的东西,成为了逼死无辜老人的帮凶。
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满身的罪孽和无处可去的茫然。
他真正是孑然一身,比当初流落街头时更加不堪,那时他至少灵魂是干净的。
拖着疼痛的身体,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贯穿城市的一条河边。
冬夜的河水漆黑如墨,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仿佛通往另一个冰冷世界的入口。
河风凛冽,如刀般割在他肿胀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河堤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桥梁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划破寂静的夜。
他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水中破碎的灯光倒影,那闪烁的光点仿佛在引诱他投入永恒的安宁。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继续浑浑噩噩地助纣为虐?他做不到,良知已经觉醒,再也无法装睡。
去自首?
就算受到法律惩罚,宫下夫妇也活不过来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忏悔,又能弥补什么?
巨大的沮丧和痛苦淹没了他。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洗刷他身上的罪孽,才能让他从这无边的愧疚和绝望中得到解脱?
至少,他不会再成为幸平莲的工具,不会再害死更多像宫下夫妇那样无辜的人。
死亡是一种逃避,是的,但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停止伤害与赎罪的方式。
他摇摇晃晃地爬上河堤的栏杆,冰冷粗糙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
站稳后,他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水,水面偶尔泛起微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闭上眼睛,宫下夫妇那平静赴死前的面容仿佛出现在脑海里,紧接着是幸平莲那冷酷无情的嘴脸,还有包厢里那些嘲弄的笑声。
最后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对老人说谎时的模样。
这些画面交替闪现,如同永无止境的噩梦。
就这样吧...
一了百了...
犯了如此大错的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哪怕无法成佛,也要以死抵罪.....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直冲肺腑,带来一阵刺痛。
身体前倾,重心开始转移,脚尖微微脱离栏杆,整个人向前倾斜...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完全脱离栏杆的瞬间!
他身体周围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扭曲。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光线弯曲折射,周围的景物,无论是河对岸的建筑物还是路灯,都像是透过晃动的热浪看到的幻影,模糊而怪异。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包裹而来,伊藤阳太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所有景物瞬间拉长变形,色彩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旋涡,随后便是短暂的失重感和方向感的彻底丧失,整个人便从河堤栏杆上凭空消失不见。
现场只留下夜风依旧呼啸着,几片枯叶被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河水平静如初,倒映着不变的灯光,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