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下夫妇那顿异常丰盛而郑重的拉面，在萧怡然心中留下的些许涟漪，并未持续太久。
尽管那份反常的仪式感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眼下，更迫切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
基里艾洛德之神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像一块巨石压着她，让她无暇过多分心去细究一对普通老人在生活里遇到的某些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决定或感慨。
人年纪大了，总会有些旁人难以理解的情绪和举动，或许他们只是想通了什么，或者仅仅是想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任性一回，品尝一下长久以来舍不得的美味。
她的主要精力，依旧放在留意任何可能与基兰勃或基里艾洛德人相关的异常情况上，日常陪伴小林婆婆出摊，成了她在紧张等待中难得的喘息。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这份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摊位上客人渐稀，小林婆婆正低头整理着灶台，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滞。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正在擦拭桌面的萧怡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和一丝物伤其类的茫然。
“萧酱...”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颤抖，“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宫下先生和夫人他们已经成佛了。”
萧怡然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没反应过来：“成佛？是决定信教了吗？”
她下意识地以为两位老人是成为佛教徒了。
小林婆婆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她摘下老花镜，用围裙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波动。
“是...去世了，就在他们自己家里，治安人员进去后发现他们自尽了。”
“自尽？！”萧怡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
前几天还坐在摊位前，认真而珍惜地吃完那碗满满是料的拉面的两位老人，怎么会...
一股强烈的难以置信和莫名的震撼席卷了她。
那碗面，那郑重其事的付钱方式，那平静中带着决然的眼神...原来那不是她想当然的想通或者放纵，那更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为什么？”萧怡然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实在无法理解，“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吗？”
这是她能想到最可能的原因，无法承受病痛折磨而选择自我了断。
小林婆婆依旧摇着头，神情更加黯淡，带着深深的惋惜和困惑：“不清楚，没听说他们有什么病，唉，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有点小病小痛很正常，但也不至于...而且他们那天看起来，虽然有点奇怪，但精神头其实还可以...”
小林婆婆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去，“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总是...唉。”
看着小林婆婆脸上那么难以抹去的哀伤，萧怡然心头一紧。
婆婆的年纪确实与宫下夫妇相仿，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她连忙放下抹布，走到婆婆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婆婆，别太难过了。”
她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想让小林婆婆放宽心，可她毕竟也已经这个年纪，可如果说她可以长命百岁，在如今这个气氛，说这话也实在不合适。
宫下夫妇自杀的疑团，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她的心里。仅仅是年纪大了？或者一时想不开？
那顿刻意为之的最后晚餐，那份异乎寻常的平静，都让人难以忘怀。
接下来的两天，在出摊和照顾小林婆婆之余，萧怡然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住在宫下夫妇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情况。
起初，邻居们大多只是唏嘘感叹，说两位老人平时很和善，就是过得清苦，没想到会走这条路。
直到她遇到一位与宫下家还算熟悉的中年主妇，才得知了背后令人愤懑的真相。
“宫下先生和夫人啊，真是可怜人。”主妇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同情和一丝愤怒，“他们不是生病，是被人骗了！”
“被骗了？”萧怡然心头一沉。
“是啊。”主妇叹了口气，“听说就是前不久的事，有伙人搞什么高回报的投资理财，专门盯上他们这些不太懂外面事情，又有点积蓄防老的老年人。”
“说得可是天花乱坠，把两位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点钱，全都骗走了！结果那伙人拿到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怡然听着，感觉一股冷意从心中升起。
“存款全没了？”她几乎能想象到，对于没有子女也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完全依靠那点微薄积蓄维系晚年生活的宫下夫妇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钱，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依靠和尊严。
“可不是嘛！”妇人语气激动起来，“听说两位老人发现上当后，整个人都垮了，他们那么体面的人，肯定是觉得没了活路，又不想拖累别人，或者是不想面对以后更加艰难，甚至可能需要乞讨的生活吧？”
妇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让萧怡然的心再次被重重撞击：“而且啊，听说治安人员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们安排得很...妥当，好像是设置了定时电话报警，不想太久发臭影响到邻居。”
“而且似乎还留下了字条，说他们住的房子虽然旧，但地段还行，应该能卖点钱，算是赠送给帮忙处理后事的治安人员和邻居们，感谢他们的麻烦，让他们把房子卖了，钱分一分...”
体面。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们还在竭尽全力维持着作为人的体面，甚至用自己仅剩的最后财产，去报答那些需要因为他们而受到麻烦的陌生人。
一股难以形容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猛地从萧怡然的心底迸发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胸腔。
她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诈骗！还是诈骗老人！如此卑劣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基兰勃也好，基里艾洛德人也罢...
这些来自外星，来自异次元的威胁，它们带来的毁灭是宏大而直接的，如同天灾。
而此刻，她面对的，却是来自人类社会内部针对最弱势群体最龌龊的恶意！
这种恶意，不会摧毁城市，不会带来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它能一点一点地啃噬掉人对生活的希望，剥夺掉人最后的尊严，将两个勤恳一辈子，只想安稳度过晚年的老人，逼上冰冷的绝路！
他们努力生活，节俭度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要承受如此恶毒的算计和最终的绝望。
萧怡然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想起了宫下夫妇吃面时那平静而珍重的神情，想起了宫下老先生那小心翼翼数钱的动作...那不仅仅是一碗面，那或许是他们与这个世界，与这充满苦难的人生，所做的最后告别。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一股凌厉而决绝的气息，在她周身隐隐流转。
外星威胁要应对，人类的蛀虫，同样不能放过！
看来，在全力戒备基兰勃和基里艾洛德人之前，她得先抽出点时间，好好料理一下这些潜伏在人类社会阴影里。
这笔血债，必须有人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