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平平稳稳,听不出情绪。
“霍霆之年纪轻轻就坐稳了师长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
“这人才智过人,用兵如神。”
“又能屈能伸,杀伐狠戾,当年能从一个新兵蛋子,没借助霍家后台的情况下,一步一步爬上来,全是真本事。”
“朱成山那种货色,本来就比不了。”
“再说霍家那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省油的灯?”
这话一点也不假。
霍家满门都是带兵的,将星云集,能人一个接一个。
哪怕戚天瑞跟霍安邦暗地里斗了半辈子,打心底里,也认同这一家子。
说完,他把手里卷宗一合,眼底闪过点讥诮,快得抓不住。
“朱成山坐在副司令的位置上,手里有权,可惜眼光浅,又自负。”
“就盯着鼻子底下那点好处,谁劝也不听,手下也管不住,半点后路不看。”
“他栽在霍霆之手里,是早晚的事。”
秘书长点点头,眉心却皱着,迟疑一下,往前半步,弓着腰问。
“先生,朱成山现在关着,彻底完了。”
“您看,要不要咱们出面活动活动,给他说句话,留条退路?”
戚天瑞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淡得很,没半点热气。
“不必。”
两个字,干脆,没留任何余地。
“朱成山在我这儿,从来不是什么心腹,就是颗能用的棋子。”
“当年我顺手扶他一把,给他点甜头,图的是他姜炳旧部那个身份。”
“姜炳于他有旧情在,而姜炳栽在霍安邦手里。”
“霍霆之去羊城,以朱成山的性子,绝对不会让霍霆之在羊城待得舒服。”
“我就让朱成山顶在前头,替我搅浑羊城的水,扯一扯霍霆之的后腿。”
他指尖在那块白玉镇纸上慢慢摩挲,眼神淡。
“现在看来,他是比我想象中还没用。”
“不到三个月,就被霍霆之拉下马。”
“废棋就扔,犯不上为他搭人情,搭筹码,去得罪正在势头上的霍霆之。”
“再说,你当霍安邦老了,就好糊弄?”
这桌上的事,从来先算利弊,没用就弃,没什么情面好讲。
成王败寇,亘古不变的道理。
说完,他脸上那点冷意收了,话头一转,声音里添了点别的东西。
“雪玲在羊城,最近怎么样?”
秘书长立刻收了心思,恭恭敬敬回话。
“回先生,小姐在羊城养得挺好,恢复得也很快。”
“腿上经络一天比一天通,力气也在回来,能站能走,彻底好利索是迟早。”
他抬了抬眼,语气郑重些。
“另外,小姐那边有桩大进展。”
“那位隐世的高人,已经叫她寻着踪迹了。”
这话一入耳,戚天瑞眼底倏地亮了一下,藏得深,那是盘算很久的东西。
外头人都当他疼女儿,送她去羊城,是躲开京市是非,安心养腿。
只有他自己明白,那就是层给人看的皮。
养病是假。
他是让戚雪玲趁这机会,躲开京市所有眼睛,在羊城暗地里,寻访那种有真本事、藏在市井里的高人。
利用高人手里的秘术,助力自己一步步收拢京市各方势力,等时机到了,再去扳倒霍家那棵大树。
这才是最真实的目的。
“那就好!转告她,行事小心些,莫要叫霍霆之觉察出什么。”
霍霆之也在羊城,如今羊城的军区势力尽数被霍霆之收拢。
霍霆之比他们想象中难以对付。
戚天瑞有些担心,女儿戚雪玲的暗中动作,会打草惊蛇。
一旦被霍家人觉察出点风吹草动,那这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先生放心,小姐行事谨慎,步步为营,一切为大计筹谋蛰伏。”
秘书长微微弯腰小心回话。
戚天瑞闻言淡淡点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那扇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没再说话。
这间书房里的棋,早落子到千里之外了。
羊城,军区大院。
军事会议的处分一下来,半天功夫,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
朱成山涉嫌失职、包庇,连着手下心腹贪钱的大案,当场停了职,一切权力冻结,等京市军委来查。
消息一个传一个,没人不知道。
昨天还是军区里说一不二的副司令,一夜之间,从高台狠狠摔进了泥里。
朱家那栋独栋小院,往日人来人往,如今门可罗雀,一片死寂。
屋里头,绝望压得人喘不上气。
柳桂芝直挺挺瘫在沙发上,脸白着,身子止不住地抖。
她这辈子,靠着自家男人的位置,走到哪儿不是让人捧着、哄着?
在大院里,多少家属让她压了一头。
钱也好,势也罢,柳桂芝这大半辈子没缺过。
现在她丈夫这座靠山说塌就塌,往日围着她转的人一哄而散,剩下的全是看热闹的、说风凉话的。
这落差砸下来,她脑子发懵,嘴唇哆嗦,眼睛空空的,跟丢了魂一样。
旁边的朱思若浑身发凉,也彻底慌得六神无主。
她往日在大院里,人前那点嚣张和清高。
靠的上她爸的权,还有那桩与周长青引以为傲的假婚约。
朱思若仗着家里的势,在大院里横着走,搬弄是非,连营长家属都敢挤兑。
以前说话做事,向来是随心所欲。
大院里的家属,忌惮她是副司令千金的身份,不敢与她作对。
这会儿靠山一倒,她从副司令千金,一下变成待查干部的闺女,那点优越感,碎得连渣都不剩。
柳桂芝像抓住根救命稻草,猛地攥住她的手,嗓子哑着,人都有点魔怔了。
“思若!别怕!你爸完了,你还有周长青!”
“只要你嫁进周家,抱住那条大腿,咱们朱家就翻得了身,你还有指望!”
这话像针,把朱思若从慌乱里扎醒了。
对。
她还有周长青。
还有每个月那十万,还有那桩人人羡慕眼红的婚约。
这是她最后一张牌,也是唯一一条退路。
可她们娘俩怎么也想不到,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就在母女俩抱着这点指望硬撑的时候。
一桩天大的秘闻,跟野火烧起来似的,顺着大院,转眼传遍了,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