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想好了?”
徐太师眉头紧锁。
“这世上活路千千万,也不一定就非得入仕不可。
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与其熬尽精血寒窗数载去拼那一丝渺茫之机,其实安下心来做个闲惬富家翁,倒也是挺不错的一条路。
你觉得呢?”
徐束听不懂言下之意吗?
不,他听得明明白白。
可他那双眼睛里连一丝半点的退缩权衡都没有,直接站起来就跪下去,倔强的像一条已经挂在悬崖边上却还是要拼命挣扎往上爬的幼狼。
哪怕双爪早已经鲜血淋漓,他也要紧紧抓住那块唯一可能助自己爬上去的石块。
“回祖父,孙儿不愿退而求其次!”
他跪在那里扬起下巴,哪怕脸上仍旧残存着一片片的青紫肿胀,却依旧挺直了傲骨。
“上天生我为徐家子,又赐下我这份难得清醒之悟性,我焉敢辜负?此生若不搏一回,孙儿死不瞑目!”
才十二岁的少年人呢,眼睛里的那些光却分明复杂沧桑的让徐太师这么个老狐狸,都生出了一丝丝不忍。
“老夫当然知道你这悟性很适合念书,或者说你很适合走仕途。可是你自己也知道以你的出身,想走这条路该有多难?”
“我知道,可我愿意!哪怕前面刀山火海我也要下去闯一闯!”
徐束的眼睛突然红了,那些眼泪倔强的就像他本人一样,就那么挂在眼眶中却不愿意掉下来。
“求祖父怜悯。
如此出身非我意,孙儿实属冤枉。
我从泥泞之中一路爬出来,好不容易才爬到了祖父的面前,求您可怜孙儿一回。”
这话怎么能让人不动容?
如此有天分的一个孩子,又是自己的亲孙子。本就有惜才之心的徐太师眼睛里也闪烁着一番挣扎,最终他放下了茶盏,就那么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这瘦弱小儿。
“你两次遇险,可知何人所为?”
“……知。”
“可曾心生怨恨?”
“怨是肯定有的,但是不敢恨。”
“为何不敢?”
“嫡庶有别,长幼尊卑。”
“……若你日后得势?”
“徐束在此立誓,求天地共证,请鬼神同听。
我生为徐家子,必一生为家族计!
不论日后是闻达于显贵或落魄于乡野,绝不对家族生任何怨怼之心报复之念。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同诛,死后永堕十八层地狱,再无轮回!”
这毒誓发的不可谓不重,也能让人看见他真真切切的野心和坚定。性子实在是太过通透,他知道老夫想听的是什么。
徐太师不得不承认自己狠狠心动了,这样果决的心性,才配当他徐禀章的孙儿。
才十二岁啊,此前并不曾有人精心教导于他,可他就是能凭着悟性做出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只要日后好生教导,此子必能承我衣钵,帮扶徐家再兴盛三十年!
在心中来来回回权衡利弊了无数次之后,徐太师才拍了板。
“自今日起,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你改头换面记入你父亲早亡的一崔姓妾室名下,在家中行五,族中行十一。
先安心养伤,祖父会替你打点好该去的师门。日后前程如何,且看你自己的本事!”
“是,孙儿叩谢祖父!”
一个结实的响头磕在地上,挂在眼眶里的那滴泪水终于放肆掉落了下来,洇湿了少年人那苦难的十二年岁月。
“唉,你先回去吧,闲着无事的时候多温温书。尽量留在你屋子里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祖父都会替你料理妥当。”
“是,孙儿告退。”
“去吧。”
看着那瘦弱小儿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微微有些使不上力的右腿一瘸一拐往门外挪动,徐太师只能又叹了口气朝外头吩咐道。
“徐忠,从前院拨两个手脚好使唤的送五公子回去,日后他们就留在五公子院中听用。”
“是,属下这就安排!”
门外守着的大总管立刻听明白其中深意,挥手指了两个功夫很是不错的年轻护卫过来。
既然主子接连用了两次五公子来称呼以前在徐家没有正经名分的束公子,那就说明主子已经安排好了这位的身份和去处。
“五公子,这二人名为王九王十是一对亲兄弟,日后他们就是您的贴身护卫了。由王九背您回去可好?”
“好,有劳大总管。”
“不敢不敢,五公子请。”
徐束很淡定的爬上在自己面前蹲下的这护卫背上,他低下头遮掩去嘴角的一处阴鸷笑痕。
跟老狐狸熬了这么久,今儿总算是把第一步路给爬出去了。日后……
呵,且看日后!
把人打发走以后,徐太师又端起那杯早已失去了余温的茶水,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
微苦,像人的一生。
“主子,把五公子给正式记上族谱的事情,怕是大夫人那边不会同意的。”
“我一个当公爹的做决定,需要儿媳妇同意什么?”
“没说需要大夫人同意,可她身后的高家人能同意吗?”
大总管皱着眉头实话实说。
“再说了,不是属下小人之心暗自揣测。主要是五公子前两次都险些丧命,他当真能一点都不记恨大夫人和大公子吗?”
“他是人又不是圣贤,搁你身上你能不记恨吗?”
“那您为何还要扶他?”
若不是忠心耿耿打小侍主的话,徐忠打死也不敢说出这种话。可正是因为他是主子的绝对心腹,有很多话才不得不提醒。
“主子,属下观五公子心性,他委实不像是什么大度豁达至极之人呐?若是日后养虎为患,该如何是好?”
“且行且观望,只要他脑子能一直像现在这般清醒,那他就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
记恨便记恨吧,左右论迹不论心。
与其硬扶那些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宁愿赌一次人性养一头猛虎。
再说了,这还不都是徐珩那孽障造下来的风流账,不能怨到孩子身上。
看在血脉亲缘上,老夫愿意给徐束这个机会。能不能抓得住顺利往上爬,也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对了,徐珩呢?”
“呃,大爷应该还没回府吧?”
徐总管有点支支吾吾,然后徐太师就气得摔了茶盏。
“可是又找他那外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