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师听懂了孙子的话。
“也有人来拉拢你了?”
“自然。”
徐束往皇宫的方向指了指,启唇轻言。
“君王春秋鼎盛。”
这话其实说的有些夸大其词,皇帝都已经当了皇祖父好几年,远远谈不上春秋鼎盛四字。
不过孙儿的顾虑也没有错。
皇帝同样远远没到老迈之龄,而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撑到下一位君王恩泽加身的。
“从龙之功,你为何不想要?”
“徐家,需要从龙之功吗?”
一问一答,彼此心知肚明。
徐家需要的不是从龙之功,徐家需要的是安稳。在徐太师从权力旋涡中退出来之后,还能有人有力量护住徐家的那份安稳。
最好的办法就是袖手旁观,静等着哪位皇子厮杀成功上位,日后效忠于当今便是。
这就是家族子弟良材断层的无奈之处,但凡徐珩是个有用的,徐束都不会被逼到需要藏拙的地步。
“唉!”
老爷子郁闷的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不认命也不行。谁让他得用的儿子死光了,剩下的都是没用的。
好在老祖宗显灵,千里废田里还给他留下了徐束这么一棵青苗。
“那也用不着自贬到军营里去。
你一个正儿八经的仕人与武夫们混在一处终究不妥,日后想入朝执政的话,难免会落人于口舌。
需知文武双修,此乃朝堂大忌也。”
本朝开国之君便是弃笔从戎起家,所以格外防备他人效仿之。在大景的朝堂上文武向来站位分明,不能说双方水火不容吧,可绝对不会出现其乐融融的一幕。
否则他堂堂一个太师,以前为何三天两头有事儿没事儿揪着景宁侯,参奏些鸡毛蒜皮之事?
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那还不是上位者的心思作祟。
文与武,不可兼得啊!
徐太师略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
“你若想暂且蛰伏观望的话也不是不可,实在不行去大理寺或御史台当个小主簿都能先混上几年,用不着去军营沾惹一身粗莽之气。”
“我并不是在跟您商量。”
徐束抬起眼睛,里面燃烧着的那些光像黑色的火,徐太师是头一回看见他露出獠牙。
“我欲将高戈老贼,取而代之。”
“呵,倒是有几分志气。”
徐太师气的笑了一下。
“你以为高家是泥捏的?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想着反扑,哪个老师教给你的道理?”
“太师公。”
这人甩锅甩的贼快。
“他老人家说了,长命百岁的秘法就是有仇必报千万别忍,容易忍出病来早死便宜了仇敌,得不偿失。”
“……老头子还活着呢?”
“嗯。”
“你别听他胡扯。”
提起那个一辈子都不怎么着调的人,徐太师愁的眉毛都挤在了一起。
“他作为他师父的关门弟子,算是能把他师父招牌给砸尽了的那一个。那老头子除了活的久就是会胡说八道,你别听信他的那些歪理邪说。”
“晚了,孙儿觉得太师公的教诲颇有十几分道理。
追寻本性,行止由心。
不争即是争,上策也。
孙儿告退。”
从容行礼转身离去。
留下徐太师一个老头子坐在书房里,脸色很有点古怪的喃喃自语。
“颇有十几分道理?
唔,那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了。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夫还能活几年呐?
看来得多写信回师门去跟那老头子讨几个长寿秘诀,就算活不到一百多岁,活个九十九也是好的……”
春光晃,晃的人心微暖。
徐太师坐在椅子里看向窗外那片蓝天白云,突然想起了好多年前,自己似乎也曾像徐束这般意气风发不惧前路漫漫。
一转眼,他老了。
但是又好像没那么老。
因为他还有余力,愿意再稍稍庇护孙儿一段时日,容他再享受些许轻松日子之后再披甲上阵于朝堂周旋。
“来人!”
“主子有何吩咐?”
大总管推门而入。
徐太师眯了眯眼睛。
“你去吏部走一趟,给束哥儿谋个外放的缺。就京畿大营那边的功曹吧,离家近。”
不是,主子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些什么?
给五公子谋外放之职可以理解,但是谁家好人外放是放到城门外面的意思?
大总管不理解,大总管遵命。
于是在某一个阳光还没灿烂的清晨,江扶玉带着手底下小弟们打马直奔军营时路过熟悉街角,顺手捡到一个发小。
“你这是清早起来去拾,咳,去赶集?”
“不是,我是去上职。”
徐束笑容温婉。
“家里给我谋了个外放的缺。”
“哦,这个我懂。”
江扶玉点点头。
毕竟她四姐夫当年就是被外放出去了,至今还带着她四姐在一处犄角旮旯里当野人,下落时常不明。
“你外放到哪儿去了?
怎么就你自己?
你的护卫还有马车行李呢?”
总算问到重点了,徐束笑。
“外放到畿外大营,为一功曹尔。”
“你说你外放到哪里?”
“畿外大营,正好与丸丸你同路。”
这家伙笑的是很开心了。
江扶玉眨眨眼睛。
不是,这样对吗?
“城门之外也能算是外放吗?”
“为何不算?”
仔细想了想,确实也没啥毛病。
“那你就一个人去上职啊?
你手底下的哼哈二将去哪儿了?
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多谢丸丸。”
当然想一骑二人同乘而行,可还不到时机。丸丸不懂,他不能不懂。
“王九王十已经去给我牵马了。丸丸,以后我与你同行可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这路又不是我家修的,谁都能走。”
“多谢丸丸!”
徐束话音刚落,早已经守在暗处的王家兄弟俩赶紧牵马跑过来,然后这一主二仆顺利挤进了江家队伍里。
“驾!”
一行人迎着晨曦,策马扬鞭。
身穿红色劲装的人骑在马背上,高高束起的头发在每一次颠簸中被风使劲儿拂起又落下,那是属于自由的形状。
江家六小姐江扶玉,是整个京城最没有规矩的侯门贵女,是所有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用来教育家中女儿时,绕不过的话题人物。
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她十分成功。
作为一个人,她十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