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师对着孙子这张恍若天人的脸,实在说不出那么残忍的话。
沉默了大概三十息左右,他才重新开口。
“你做的这些事情瞒不过我,也同样不可能瞒得过高戈那老贼。
我能念在你是徐家子嗣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高戈却不会。
你嫡母高氏向来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他的外孙子如今声名尽毁在你手里,他会来找老夫索你性命。”
“祖父要将我交出去?”
“……自然不会,你不是就算准了这一点吗?”
这庶孙在逼自己于嫡庶之中取舍,徐太师心中虽然恼怒不止,可同时又有一点点隐晦的欣慰。
果然徐束最像我。
这份生就来的心计和手段,远不是其他几个孙子能比的。既然徐谟的名声已经折干净了,那如今就一定要力保徐束!
“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安心养伤。”
“是,多谢祖父。”
徐束似乎很恭敬很感激,但是徐太师也知道此子永远不会跟谁当真交心。不过好在他还年少,时日尚早。
“主子,高尚书来了!”
门外传来大总管的禀报声。
来了。
徐太师老眼一眯大步离去。
不知道两位老大人究竟在正院中谈了什么,下人们只能时不时听到一些拍桌子砸盏的响动,后来就是大爷的痛呼哀嚎声。
日落西山,高尚书余怒未消的走出徐家。而徐家大爷徐珩则是形容狼狈的站在大门口恭送走岳父之后,一瘸一拐慢腾腾走进了和风居的大门。
“见过大爷!”
守在院子里的下人们赶紧行礼,不过徐珩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直接踹开房门怒气冲冲的吼了句。
“都给我滚远点,谁都不许靠近!”
然后关上门把所有下人隔绝在外,忍着身上各处的疼痛,缓缓走到病床边。
外头已是黄昏,余晖从半开的窗棱处洒进来落于窗台,将躺在床上的那尊玉人给唤醒了。
徐束睁开眼睛看着来人,语气平常。
“父亲。”
徐珩没有应,他只是用一种又恨又怨又无奈又焦虑的复杂眼神,盯着病床上这少年。
“真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
徐珩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恨我?”
“不恨。”
“撒谎!”
终究是没把翻腾的情绪给安抚住,或许是脸上的巴掌印太疼了,徐珩气不过的抬起手想打一顿罪魁祸首。
可那手扬起来好几回,看着这张得天独厚的脸,想起这是那女人生出来的坏种,高高扬起的巴掌到底也是挥不下去。
他又气恨又无奈的低声怒喝了一声。
“小子,你敢恩将仇报?”
“我没有,我只是想活着。”
徐束看着徐珩,他又笑了。
“你在为了徐谟痛恨斥责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是一位知道心疼儿子的好父亲,真是稀奇。”
“别跟我阴阳怪气的,他是我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种还两说呢!”
“父亲,吃完了不认账可不好。要真一点都不相信,又为何愿意让我认祖归宗呢?”
“那是因为老子着了你的道!”
徐珩冷哼一声,又有点气不过的反驳。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你到底哪里长得像我?要不是念在你是她亲生的,你以为我愿意捏着鼻子认下?
徐束,你可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不是说只求个庇护存身之地,绝不会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吗?
现在你是想干什么?”
“都说了,想活。
不管父亲你信不信,我确实没想过对你那嫡长子痛下杀手,即使他几次三番欲取我性命。这次之所以绝地反击,不是因为他对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吗?
我这张脸纵是男生女相,可我也确实是儿郎之身。
是男子又怎能无血性?
父亲,自从我回到徐家之后,祖父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哼,什么道理?”
徐珩冷哼。
徐束则冷脸以对。
“士可杀,不可辱!”
这几个字,咬的极其清晰,几乎字字见血。
徐珩的心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总算相信了徐束大概真是自己的儿子。这小子眉眼间漫出来的那些坚毅之色,分明像极了他的父亲徐太师。
“你,可你也不能这么不管不顾。为什么非要弄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何时不管不顾了?
只是给徐谟和那些人一个教训罢了,叫他们知道别惦记不该惦记的。
又没有动真格的,怎么就难以收场?”
“你这是在狡辩!
那张迶年都被吓破了胆,张敬文把你祖父告到了御前去。
咱们家这回丢了个大脸,你知不知道?”
略有些颓废的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揉了揉脸颊处的肿胀,徐珩想叹气来着。
“徐束你说话不算话,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把你捞回徐家来。
这回好了,就因为你,我把我亲爹和我岳父全给得罪了。你说你自己作死就作死,为何还要连累到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徐谟他亲外祖父是吏部尚书?那是正二品大员,实打实的权臣!权臣二字的意思,你懂不懂?”
权臣?
徐束看向徐珩。
“所以,徐氏扛不过高氏,徐家要舍了我?”
“只是不得不妥协,唉!”
徐珩看着这个儿子突然一下眼神变的极冷,就像是初见时那样满目阴鸷,他赶紧开口解释。
“别瞎想,没有要推你送死的意思。
你祖父还指望着你以后光宗耀祖呢,他哪能舍得舍了你?
他舍了我都不会舍得你的!”
“那你刚才的意思是……?”
“就是我听说你祖父本来给你抢到了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你大概不知道那得多难。
毕竟是跟天潢贵胄们当同窗,所以学子必须品学兼优且出身高贵,基本上都是各家嫡长子嗣。
你吧,按你的身份来说,本来是没那个资格的。是你祖父卖了老脸,去皇帝那儿讨了个名额。
但是现在这个名额被你自己弄没了。你祖父已经答应,会把这个名额让给高家。”
双手一摊,徐珩也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