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怨我就好。
可怜我女儿走的早,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幸好还给我留了个你骨血还家,聊以慰藉。
如今外祖母的百般为难之处,也只有你愿意体谅一二。只是可怜了我的初姐儿,样样都好的侯府嫡长女,原本配给你少年英才的表哥也算天作之合。
谁曾想他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啊,唉……”
拍抚着手中这细嫩的手背,老陈氏一脸伤怀的连连叹了几口气。
江月初心里冷笑不止,可她软言细语面上一片真诚孝意的劝解着。
“您可千万别这么想,万事都需放宽心。既然夫君他满腹诗书有经天纬地之才,那便总有他崭露头角的一日。反正家里有叔父叔母撑着门庭,夫君他大器晚成厚积薄发倒也未尝不可,”
“当然不可!”
老陈氏开口打断她的话,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有些疾言厉色,又瞬间软和下神情和语气。
“初姐儿,外祖母索性也不瞒你。”
那双老眼往外看了看才收回视线,声音已经压到低不可闻的地步,她贴耳秘语。
“张敬文非我亲生子,他出自异腹总归不可能与长房一条心,所以不可尽信。”
“什么?!”
江初月惊愕不已,特别小声的问。
“二舅父竟然不是外祖母您的亲生子?那他是庶子养在您名下的么?以前从不曾听闻过啊!”
“不,他从一出生便是以嫡子的身份养在我身边。”
“那是为何?二舅父的生母是谁啊?”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老陈氏想起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就面色难看,尤其是那个死的骨头渣子都没了女人永远都无名无份,她心里倒也解气的很。
“长辈的事情你不要瞎打听,你需要知道的就是必须襄助你夫君重新振作起来,以后能撑起张家门庭。”
呵,说的多轻巧?
“外祖母,我有个问题想问。”
江月初抬起眼睛盯着老陈氏。
“二舅父与您非亲生母子之事,二舅父他本人可知晓?”
“以前不知道,但是现在恐有所耳闻。要不然的话,他不至于把廷哥儿打压至此。”
“那此事,我娘可知晓?”
这句话问的很轻,但是咬字格外清晰。
“我娘活着的时候,知道她与二舅父不是同母所出吗?”
“……知道。”
老陈氏迟疑了三息左右才给的答复。
“你娘自来孝顺,这一点你就随你娘。我初姐儿也是个孝顺的,外祖母知道。”
老陈氏言语轻柔的诱哄着外孙女,却没看见那低垂下去的眼睫,盖住了江月初复杂难言的所有情绪。
孝顺?
怪不得,怪不得!
亲娘活着的时候便百般为大舅父筹谋打算,病危之际还哭着求着让自己长大以后必须骨血还家嫁给大表哥张迶廷,原来就是因为她孝顺啊?
她好像从生到死,都是一只被她亲娘给紧紧攥在手中的提线木偶,从未曾挣脱过孝顺二字。
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心中愤怒又觉得可笑至极。
世上怎么就会有这样狠心的亲娘?在女儿少不知事的年纪,在临死前借着女儿的一片孝心把亲生骨肉推进火坑?
“初姐儿。”
一声轻唤如恶鬼收命般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让人毛发悚然的枯老手指拍抚警告,江月初听到她在说。
“你和你表哥本就应该是一条心的,你们都是我最优秀的血脉。
妻凭夫贵,夫辱妻亡。
你帮着你夫君,你夫君自然也会敬着你。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原配嫡妻的位置。”
“是吗?”
江月初再次抬起眼睛与其对视,里面有许多的伤怀愤怒和不甘心。
“张迶廷先前宠庶压嫡,现在又恨不能停妻另娶,他哪里能是我们母子的依靠?
外祖母,您若是真的心疼外孙女,就帮我主持一回公道吧!
如若不然,我觉得就像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我念的书不多可也知道有一句诗叫,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连眼神都是轻轻的,裹满了试探。
老陈氏脸上所有属于外祖母的慈祥和蔼全都没有了,她手上拍抚的力气加重了一些,声音也加重了一些。
“廷哥儿媳妇,莫要任性。”
“外祖母?”
“我不仅是你外祖母,老身还是张家老夫人!”
那只表演祖孙情的老手终于撤了回去,她放开外孙女,只是眼神凉嗖嗖的盯着她。
“江月初,你别忘了十八年前的事情。”
咚!
江月初的手滑落在太师椅宽大的扶手处,咚一下砸的生疼,也砸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可是当初那些事儿,一开始我们是听从您的教唆。”
“怎么能是教唆呢?
分明是老身对外孙女的一片疼爱之心,我亲生女儿走的早,我这当外祖母的偶尔关心一下外孙女理所应当。
自己起了邪念作了恶,就休要攀扯。
再说要不是有外祖母在后头扫尾帮衬,依江凛那六亲不认的性子,你应该早都被处置了吧?
想想月柔,她是怎么病逝的呢?
月初,你也想死吗?”
“…不,我想活。”
“这就对了。
想活,而且想活的更好这是人的天性,人往高处走么?
所以你最好能想清楚,你现在到底是姓江还是姓张!
以后该怎么做要心中有数。
先回你自己院子里去吧。
记得要好好想想祖母的话。”
“……是。”
江月初行礼告退,强大的心性耐力让她背脊挺直脚步从容的回到拂云庭。
坐在自己院子里挥退所有下人,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安心感。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手指轻轻泛着哆嗦。杯子里的水纹在一圈一圈荡开,倒映出了一双苦涩难言的眼睛。
我想爬出来的,可我爬不出来,我早已经跟这火坑烂在一起了。
她的思绪飞回了十八年前。
父亲被皇上派出去抓捕代王余孽,他那眼珠子心尖子一般的新夫人便被留在了景宁侯府之中。
陶沐兰生的很美,与自己亲娘可以说云泥之别,所以父亲对待继室与原配便也有天地之差。尤其是在陶沐兰有了身孕以后,更是恨不能被顶在脑袋上!
那样的父亲是江月初不曾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