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能说是恩爱，而是堪称恐怖的盛宠。父亲对他新夫人豁出去的那种盛宠，怎么可能不让身为原配嫡女的孩子害怕？
当年的自己也才只有八岁，月柔六岁，月吟则更小。
她们姐妹三个是侯府嫡女生来尊荣，可是随着继母的出现这种尊荣在渐渐消弱，或许等继母腹中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们会沦落到与庶女无异的地步！
那时候的自己多害怕呀？
然后外祖母的那些心疼哽咽之语，便如刀子一样刻进了心里去。
不能让继母生下孩子，最起码不能让继母生下儿子！一旦继母给父亲生下了孩子，那么景宁侯府里的一切尊荣富贵，都将会跟她们姐妹三人毫无关系！
江月初对一心为自己姐妹打算的外祖母深信不疑，那可是她亲娘的亲娘，是亲娘临终之前还哭着求着让自己替她尽孝的人，外祖母肯定不会害外孙女的！
所以，她信了，她默许外祖母派来的人动手了。
第一次继母差点喝下有异的那碗补汤时，她害怕的浑身发抖。第二次继母险些在花园中摔倒的时候，她就已经能镇定许多。后来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上天真的很会捉弄人，明明陶沐兰身体看着弱的很，可她腹中那孩子却异常坚强或者说运气好到逆天，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的避开危险。
就那么拖了好几个月，眼看着陶沐兰肚子吹气一样大起来却依旧母子平安。自己甚至都开始放弃了，觉得就这样吧，或许这孩子注定了就该降生在景宁侯府。
直到那一日，传说中的代王余孽劫走了陶沐兰，其实还有自己和月柔。
父亲那时不在京中，是在江家护卫们拼尽全力的营救下她们最后才能险象环生的逃出生天，可陶沐兰好巧不巧动了胎气早产。
在北城那间破败医馆中，她生下了景宁侯府的继承人……
不过陶沐兰也是在那一回彻底伤了身子，以至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后来父亲赶回来以后大开杀戒，他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那些血色在午夜梦回之间经常会漫到自己眼前来，在那一片血泊中，她看见自己瑟瑟发抖。
就像现在一样。
手中的茶盏捧都捧不稳，水纹一圈又一圈的荡开，不由自己做主。
似乎从懂事开始，自己的命运就从来不能由自己做主。
闭上眼睛，眼泪落得安静。
吱呀一声，门轻轻的开了。
“母亲。”
张弘抱着一个比他脑袋大了不少的包裹，吭哧吭哧走进来。
“宝哥儿，怎的了？”
迅速抹干净脸放下茶盏调整好情绪，江月初看着儿子。
“母亲，你在哭。”
张弘站在母亲面前，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呆唧唧的，但是眼睛里有些焦灼。
“母亲没有哭，方才是打了个哈欠。昨晚上没睡好，今儿一大早又带你去你外祖家，母亲没休息好故而有些困乏。”
“哦。”
也不知道听懂还是没听懂，反正呆小孩点点头，然后把怀里的那个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宝哥儿来给母亲送好吃的。”
“哪儿来的？”
“…小姨给的。”
呆小瓜虽然反应有点慢，但是有问有答。
“回礼，小姨说都有。”
小爪子掏出一包炸肉条，打开一闻香气扑鼻，孩子用虔诚的双手捧到母亲面前来。
“母亲，都给你吃。”
江月初的眼神从儿子身上转到那包炸肉条上，停顿了两息左右又转回去，抬手摸着儿子的小耳朵。
“这吃食，宝哥儿喜欢吗？”
“…喜欢。”
“那外祖家你喜欢吗？”
“喜欢！”
张弘的眼睛眨了眨，眨出了一些开心的光芒。
“小姨带我爬树了，我还和表妹钻了狗洞。小姨夸我厉害，说我钻的比她小时候快。表妹乖，小姨好，她们都不嫌弃我是个蠢货。”
“谁说你蠢了？”
“……父亲说的。”
张弘声音低下来，眼睛里有一片委屈。
“还有祖母和姑母都说，弟弟妹妹们也这么觉得，他们都不喜欢跟我玩。
没人教我爬树陪我钻狗洞，也没有人夸我厉害。
因为我不会念书，大家都说我蠢。
父亲看我的时候很厌恶我，父亲喜欢弟弟妹妹不喜欢我，宝哥儿知道。”
江月初听的心如刀绞。
“没关系，母亲喜欢宝哥儿。”
“谢谢母亲。”
张弘眨去眼中泪珠，扯出一个笑脸。
“宝哥儿会做个孝顺孩子的！”
孝顺？
江月初仿佛听见了来自恶鬼的诅咒一般，她双手紧紧抓住张弘的肩膀，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颤抖。
“以后不许提孝顺这两个字，跟谁都不要许诺！母亲不需要你的孝顺，你也不许孝顺你父亲或者祖母，听到没有？”
“……为什么？”
张弘一脸迷茫。
“我记得夫子教，百善孝为先…”
“因为孝顺会吃人的！”
“吃谁？”
“吃我，也会吃了你。”
江月初跟儿子解释不清楚这两个字里面血淋淋的残忍，她只能用母亲的身份来强行命令。
“宝哥儿，不许做个孝顺孩子！”
“那我该怎么做？”
“就做你自己，哪怕蠢笨一些也无妨，做你自己就好。”
“母亲，我听不懂。”
“没关系，母亲会教你的。
首先你要学会不与其他人共情，你要学会反抗，你要学会尊重别人的因果。
你要学会…”
她迷茫了一下，才轻轻吐口。
“像你小姨江扶玉那样自私，才能更好的保护你自己。”
“所以小姨是好人？”
“不是。”
“那小姨是坏人？”
“也不算。”
“那小姨是什么？”
“她是小魔星。”
江月初突然笑了一下。
“你外祖父说她是江家活祖宗投胎来着，辛辛苦苦从地底下爬上来，专门为了收拾她亲爹。”
“那她是吗？”
“……不是。”
“哦。”
张弘压根听不懂母亲说的这些话，他只看到自己把母亲给哄笑了，然后就很高兴的捏了一根炸肉条塞进母亲嘴巴里。
“母亲吃，这个很好吃。”
“嗯，确实很好吃。”
江月初轻轻嚼着口中吃食，在脑子里仔细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