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看似糊涂又看似清醒的梅珊珊,让徐束心里有些难受,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
“我答应你,以后有机会就让她来找你玩。你能不能告诉我,主人到底是谁?”
“不能说,会死的!”
梅珊珊惊恐万状。
“好多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的针扎我!我好疼啊,救命啊,我要疼死了……”
她抱着脑袋疼得在地上原地打滚,冷汗顺着苍白的脸凌乱了发丝,让她像是一只挣扎在黄泉奈河不得挣脱的可怜冤鬼。
“不疼了,不疼了,珊珊不疼了,夫君在,夫君来救你了!徐束,你不许再问了!”
徐珩扑过去把梅珊珊抱在怀里,扭头冲徐束声嘶力竭的吼着。
“都已经答应跟你走了,那你就别再吓唬她!什么时候动身派下人过来知会一声,现在你先走。”
说完在怀里一个劲儿哭着喊疼的梅珊珊抱起来,迅速去了内室。
徐束站在那儿不动,等听见屋里的人在一声声轻柔哄慰中渐渐安静下来之后,他才转身。
这就是为什么留下徐珩的理由,上一辈的人纠缠了这么多年,是爱是恨早已经分不清了,但是梅珊珊很依赖徐珩这却是显而易见之事。
走出别院翻身上马,一路往景宁侯府赶。在途经秋桂坊附近的时候,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冷箭,直直射中骑马的徐束。眼见着射中了人,埋伏在暗处的许多蒙面人手持刀剑扑杀过来。
徐束本人不擅武,他自幼伤了身子骨习不得武艺,今儿出门本来带的人手就不多,如今又身受重伤就更是险象环生。
若不是正正巧有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带兵巡城路过,今日指不定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会折在北城也不一定。
虽然徐束人是得救了不假,可他的伤势颇为严重。所谓伤筋动骨100天,更何况他被那飞来一箭扎到了心脉之处,若是没个一年半载的好生修养,恐怕会对以后寿数有妨碍。
于是乎惜命怕死的徐束,就向皇帝递交了辞呈,在专心养伤的同时顺便陪未婚妻守孝,这就很合情合理了对吧。
皇帝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凑巧,徐束为人有多么阴险狡诈他这个当师兄的很清楚,不可能轻易就被刺杀成重伤的。
派人一查,好么,竟然顺藤摸瓜查到了福王和崔家人的头上去。
这两方势力是怎么勾结到一起的?
皇帝顾不得怀疑徐束是不是有险恶用心了,他开始担心起皇亲和国戚们是不是想干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徐束好歹是自己的心腹之臣,明面上是板上钉钉的保皇党,万一真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给弄死了,自己岂不是得吃个大亏?
于是前前后后派了不少太医过去尽心尽力望闻问切,确定了徐束确实伤的不轻需要静养之后,皇帝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批了个放长假的恩典。
辞官是不可能让他辞官的,最起码现在不可能,驴全跑了以后谁来拉磨?
但是不管怎么样,江家都已经顺利拿到了放行令,准备全家离京了。
临走之前,江扶玉还收到了皇后娘娘的离别礼物。二人交情实在质朴的可以,卢知秋送了一盒金叶子以作纪念。
三月二十九,宜上路。
俗语云三六九往外走,虽然江家此番是要扶灵回老家,可也很讲究的依着规矩掐时辰启程。
江家族中有不少得用的族人已经先一步随景宁侯江凛去了北境,大总管江成被特意留下协助少主江扶玉按计划行事。
一大清早,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景宁侯府里出来,井然有序的往城门处一路蜿蜒而去。
都知道今儿是江家老夫人起灵之日,所以沿路陆陆续续有与江家交好的人家设灵棚祭奠送行。
蒋家,徐家,周家,陶家,白家,还有云家,李家,柳家……
凡是跟江氏父女俩关系不错的人家,都以死者为尊设灵送行这不稀奇。可长陵侯府谢家竟然也随大流如此行事,这就真让不少人挺惊讶的。
江扶玉披麻戴孝一身白,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谢家大小美人在前头给她祖母上香。说实在话她心里有点那什么,真害怕老登爹知道了以后不高兴。
“丸丸,节哀顺变。”
谢知瑜轻声安慰。
“嗯,有劳小谢大人。”
“怎么与我这般生份了?你以前不是都唤我表哥的吗?”
“以前是我脑子没长全我不懂事儿,现在我脑子不好了心眼子很多,再叫你表哥好说不好听。”
毕竟咱俩这关系,是吧?
大眼珠子往后面瞟了瞟,示意性很强。
谢瞻站在那儿如一株寒松一瀑清泉,他俊美的脸庞并不曾因岁月苛责而失色,反而如陈年佳酿般愈发醇香引人向往。
“丸丸。”
“谢侯安康。”
江扶玉行礼。
在外面就要装好江家少主的皮,要不然容易跌了爹娘的脸面。江扶玉现在真的长进了许多,已经很会维持表面情绪。
“劳烦谢侯设灵棚送行,我替我爹谢谢你了。”
“不用谢,本是尽同僚之谊罢了。”
看着越来越有模有样的江扶玉,谢瞻突然就有一种吾家丸丸初长成的欣慰感。
“归乡之路山高水长,你年纪尚幼长途跋涉肯定劳累难支。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提神补气的药材还有几匹脚力,看在你小时候也叫过我一声舅舅的份上,便赏脸收下可好?”
话说的把姿态放的极低,甚至到最后语气中隐隐有一些恳求的意思。
是谁需要提神补气,他今日到底是想来送谁,他不说,可是有心人都心知肚明。
“不用了,谢侯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打小就皮实,我爹说放养的是狼圈养的是犬。我个人觉得我应该是狼,用不着精细养。”
说完呲了下牙,拱拱手道别。
“山高路远,谢侯别送了。”
扭回头吩咐了一声。
“起程!”
“遵少主令!”
江守业江守恒等新一代江家儿郎,跟随其后撒纸钱开道,领着江家人一路向西出了城门。
谢瞻双脚钉在原地,眼神眷恋而克制的看了一眼坠在队伍后头的那些马车。也不知到底哪一辆马车里,坐着他此生或许再也无缘得见的人。
只敢看一眼,然后迅速垂下双眸,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一声叮嘱。
“此去经年,珍重珍重。”
队伍缓缓向前,只是在最后那辆马车路过的时候,车窗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了那双桃花眼的主人。
谢知瑜抬眼与其对视两息,双双隐晦眯了下眼皮,再互相错开目光。
春日光华灿灿,然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
直到江家队伍彻底从城门处走没了影子,谢家叔侄俩才转身往回走。
“叔父,兰姨吉人自有天相,您别太过担忧。”
“嗯,我不念。”
嘴里说着不念,手指却自有心意的摸了摸怀中那对玉玦,谢瞻觉得有一点安心。
“丸丸终于长大了,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