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这顿饭吃的很好,大家都在尽量挑一些轻松的话题说说笑笑。
对于江家这种武将门庭来说,送家里人出征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搁饯行宴上哭哭啼啼不吉利,武将家眷们从来不会如此。
今儿晚上月光很大方,从打开的窗户里洒落进屋中,把熄了灯的内室也照得亮亮堂堂。
“娘,孩子刚才脑子突然抖了一下机灵。”
床上四仰八叉躺着让美人娘一下一下帮她扇风的那个坏家伙,正伸手指着窗户下面那一大块地砖,笑嘻嘻的说。
“床前明月光,能装一大筐。
拿糖拌一拌,保证贼拉香!”
“噗嗤~”
原本满怀伤感忧心忡忡的陶沐兰,硬是被这调皮孩子给逗笑了。
“又胡说,也就是柳夫子他如今远在京城听不见,要不然非得与你再论一论道理不可。”
“学问上的事情,哪有道理可言?能够博我美人娘一笑,就已经是它最大的道理了!”
江扶玉翻个身趴在母亲胳膊上,漂亮的大脑袋瓜子轻轻的蹭啊蹭,圆溜溜的眼睛比月光更明亮。
“娘,别哭,孩子会心疼的。”
“嗯,娘才不哭。
我儿如今长大了,要飞出去闯荡外面更广阔的天空,娘为你高兴。
以后如果哪天飞累了,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娘还在家里等着我的丸丸。”
“我知道,娘,别舍不得我。”
“好,娘舍得。”
“今天屋里多放了两个冰盆,不怎么热。你别给我扇扇子了,累手。”
“嗯,不扇。”
“娘,那我睡了?”
“睡吧,娘在呢。”
孩子满足的在母亲身边闭上眼睛,听着那温柔的嗓音在轻轻哼唱着熟悉的歌谣,一声又一声将孩子哄入梦乡。
第二日,天空刚翻出第一抹鱼肚白,离别的时间便到了。
江府大门口,江扶玉穿着一身由母亲千针万线连出来的玄色戎装,跟一个又一个家人道别。
“我刚才已经去给祖母磕过头了,三姐四姐,你俩一定要帮我把家守好啊!”
“小六你放心!”
“小六你放心!”
江怜姝和江允微异口同声的答应,这让江扶玉很满意,她又跟边上的三姐夫四姐夫叮嘱了几句,也得到保证之后才走到梅珊珊面前,用一种非常慎重的语气说。
“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你要好好的待在我娘身边别再四处溜达,不安全!”
“嗯!”
梅珊珊使劲儿点点头,爪子很听话的拽紧陶沐兰那宽大衣袖,她看看老乡又看看儿子。
“你,你们两个在外头一定要小心,要好好保重自己!”
“知道了,放心吧。你好好陪着我娘,我会保护好你的崽的。”
江扶玉很仗义的挑了一下眉毛,最后,她才紧紧拥抱了一下自己的母亲。
万般不舍,最后只化为一句承诺。
“娘,等着孩子回来。”
“好,娘等着你们凯旋。”
陶沐兰拥有丰富的送别经验,唯有这一次,她即将送走的是自己的孩子。手中那帕子飞舞的很轻,像她本人一样温柔。
看了看江扶玉又看了看行礼道别的徐束,她努力露出微笑。
“去吧。”
“嗯,我走了。”
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驾!”
陶沐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些年轻的背影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低垂下眼睑喃喃轻语。
“丸丸,束哥儿…”
这一刻,她才敢泪流满面。
马蹄声声清脆,带走了她的孩子。
“姐姐,别太过担忧。”
梅珊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难受,赶紧扶住陶沐兰的胳膊,轻声劝慰。
“有徐束跟着扶玉呢,此去他们一路定会平安。等到北境了就更不会有事儿,景宁侯威震诸国谁人不知?必定会把孩子们都看护的好好的,你放宽心,别让扶玉在外头还要牵挂着家里。”
“我知晓的,走,咱们回府吧,老夫人还在等着呢。”
“好,我陪着姐姐。”
两位母亲互相搀扶着,纤弱的背影并肩同行跨过门槛,缓步往府中行去。
日头升的很快,一行队伍差不多才跑了个三五十里地的功夫,太阳就已经红红火火爬出了山头。
朝霞铺满人间,霸道而炫丽多姿,照亮了扬鞭催马的那小姑娘双眼之中汹涌澎湃的野心。
“爹,孩子来啦!”
“啊~嚏~!”
坐在大帐中的江凛狠狠打了个喷嚏,他还没放下掩鼻的大手呢,边上那毒唯小弟荣远侯就先窜过来了。
蒋诩一边倒茶一边关怀。
“元帅,这大热天的您怎么还打上喷嚏了呢?该不会是中了暑气吧?快喝几口凉茶缓一缓,末将这就去喊军医过来。”
“用不着。”
江凛刚吐出拒绝,就被毒唯特别焦虑的开口反驳了。
“这怎么能用不着呢?这可太用得着了!元帅您可万万不能生病,要不然咱镇北军上上下下指望谁去啊?我,”
“我说蒋诩,你差不多就行了!巴巴的搁元帅面前狗腿了快一辈子,你自己不烦我们看的都烦!”
云大将军一脸受折磨的坐在下边椅子里,哪怕有那一大把络腮胡子做遮掩,也硬是没遮住他对蒋诩的嫌弃劲儿。
“你说你好歹也已经顺利袭爵当侯爷了,还削尖脑袋的往元帅麾下钻营,这合适吗?要不是你长的丑,老子真会误以为你想的其实挺美,是不是对咱元帅报了一辈子不可告人的心思呢!”
“呸,你个大字不识半箩筐的大老粗,不会说话就别学人家文官瞎用词儿!”
蒋诩气的想抽刀,不过顾忌着这是在大帐之中还有众多同袍在坐,所以只能恶狠狠的先跟云漠那张臭嘴葫芦打个嘴仗。
“什么叫不可告人?
老子对元帅的仰慕敬佩分明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一丝一毫都不带遮掩的。
你败坏我的名声就算了,反正我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可我绝对不允许你败坏元帅的名声!
是,我长得不好我承认。可其他人都能说我,就你云漠不能说。
你这五大三粗分不出脑袋脖子的夯货,跟老子也算是半斤对八两了,你好意思攻讦本侯长相不够英武?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姓云的老少爷们又都长成个什么鬼样子?”
“艹,姓蒋的你敢咒我子孙后代长的丑?老子特娘的……”
云大将军一拍大腿,跟荣远侯激情互喷。
啧,该说不说在骂街这一块子,江凛手底下出来的人那绝对都能独当一面,荤的素的基本上骂大半个时辰都不用带啥重复词汇。
其他将领都老神在在的坐在边上听荤戏,反正这大热天也不能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甚至于他们还格外有同袍之谊,听着听着就你帮这边我帮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帮腔作势凑热闹。
于是乎,大帐里一片骂爹哭娘问候对方先人,捎带着再惦记一下谁谁谁家的子孙后代。
最后,还是坐在上首的江凛懒得再听这群牲口满嘴喷粪,一掌拍在桌子上。
“都给老子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