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知道，你别激动，坐在那儿听我好好跟你说。”
江凛敲了敲桌子，继续教导。
“爹没有说你那一仗赢的不漂亮，爹的意思是说你还可以赢得更漂亮。
如果你当时愿意先撒一拨探子出去探明消息，那么你就会提前得到赫连周被撵过去了的事情，更会提前知道他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那么你的应对战术就得因人制宜，从而赢的更稳更好。
老六你要记住，你现在不只是江家少主了，你还是名副其实的昭德将军，以后会有无数的战场等着你。
为将帅者最重要的不是如何逞匹夫之勇，而是要学会如何用兵。
用兵二字，着重在用！
用的好了能以少胜多甚至反败为胜，用不好的话，那就会有无数条人命在你手中葬送。
位高，权重，人命也重！
领兵之将当爱兵如子，我儿切记。”
这是第一次听父亲对自己如此谆谆教诲，江扶玉坐在那里愣怔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丸丸，可是不喜听岳父说这些？”
一只骨相完美的玉白手掌伸过来，轻轻握了握那只略有些无措的小爪子，徐束温婉的性子依旧稳定可谈。
“要是觉得烦的话，那咱们先出去透透气？”
“也不是觉得烦吧，就是以前我爹好像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乍听之下有点不适应，这论调真不太像我爹能说出来的话。”
孩子很疑惑的眨眨眼，看着父亲，她有点怀疑老登爹是不是被谁给穿了？
“爹，圆明园是谁烧的你知道不？”
“不知道。”
江凛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一脸警惕的反问。
“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是，孩子没那么丧心病狂。”
“呼～不是你就好。”
由于自家熊孩子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有时候犯起毛病来连路过的野狗她都能跟对方狂吠上三场，所以作为熊孩子她爹真的在京城跟不少人家赔礼道歉过。
关于这个什么缘铭园是谁家的园子江凛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崽子有多淘气，所以才会有那么下意识的一问。
问完了还不放心，又叮嘱道。
“你也知道你爹现在手里头没钱了，以后你老实点，别总叫你爹从兜里往外头掏赔礼。”
“不能够，我又不是那种大方的人。”
验证码没通过，看样子老登爹还是那个原汁原味的老登爹，聊起天来登登的很安心。
江扶玉挥了挥手指头，知道爹还是自己的爹就好，所以她有啥问啥。
“爹，你以前怎么没教过我爱兵如子这个说法？
听说你年轻那会儿可比我现在凶残多了，跟人家干仗打急眼了的时候，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你没干过？
慈不掌兵，这不是以前你告诉过我的道理吗？难道有问题？
果然人没有办法共情任何人，包括以前的你自己。”
孩子的疑问，老父亲不能不答，只不过他给出了一个比较温婉的说法。
“你跟我不一样。
我当初全权接掌镇北军的时候，可以说是临危受命。那一仗你祖父和你几个伯父全部战死沙场，我是被逼无奈才只能在那个时候硬站出来挑大梁。不以铁血手段立威，震慑不住北境诸国。
可你现在有爹在身后给你坐镇，所以你用不着走那么血腥的路子。
再说了为将是一回事，其他又是另外一回事。总归名声是个好东西，有也总比没有强。”
“哦。”
觉得听懂了又好像没听太懂，江扶玉双手捧着脑袋，有不少好的坏的主意在里面轮番闪现，忙活的很欢快。
“爹，你觉得现在的名声好吗？我不是指你一个人，我是指我们整个镇北军。”
“毁誉参半。”
江凛实话实说。
“有人认可战功，便有人铭记杀戮。这种事情是双刃剑，只看谁需要，谁便可以提起来用而已。”
“那为什么不改？”
“怎么改？”
“从现在开始改，我脑子里好像突然窜出来了一个特别棒的主意，我继续研究研究，明天再跟你细说。”
“行。”
江凛点点头，看向徐束。
“关于老六生擒赫连周想拿他勒索北元一事，你怎么看？”
“什么勒索？爹你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行不行？”
江扶玉不大高兴的反驳。
“这就是准备废物利用一下，给军队创造一点灰色收入。毕竟你现在抠抠搜搜的，我觉得养兵这事儿吧，我有点指望不上你。”
这话就说的很戳老父亲脸皮了，江凛有点臊的慌，开口解释。
“那是因为你一个小孩子见识少，不知道戍边之军的难处。
你爹我敢拍着胸脯无愧于心的说一句，我老江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苛待过麾下将士。
你觉得吃的差，那是因为你从小吃的太好了。不信的话你可着满天下去打听，谁不知道我老江家最会养兵？
镇北军中从不曾出过克扣将士军饷之事，更不曾短缺过粮草军需。
当初你祖父还活着的那会儿，在最艰难之时你祖母硬是咬着牙把她自己的嫁妆都卖了，又四处去借钱才凑齐粮草送过来。就那般境况之下，也没有出过苛待将士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江凛是可以傲视同行的。他虽然在京城文官们嘴里名声不好，但是在戍边将士们这里他却口碑极好。
毕竟不是哪一军主帅都能做到像江家这样，在朝廷克扣军饷短缺粮草军需的要命时刻，连当家主母的嫁妆都可以填进来供养将士们的。
“人在没有粮食裹腹的情况下，几天就会被饿死。人在大雪封路的时候没有御寒之物，也能一夜就被冻死。
老六，你小时候爹就跟你说的。
有些人有些时候即使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必须得拼尽全力了，更何况还要养活妻儿老小？
你觉得你爹抠抠搜搜的，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当家，你不知道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到底有多烧钱。
我确实做不到像你那样砸钱养兵，我甚至不能保证让所有人一日三餐顿顿有荤腥。但是我能保证让他们尽量活着去养家糊口，如果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建功立业。
那么你呢？
你以后能保证什么？”
“我能保证让他们安心跟我混，三天吃九顿！”
江扶玉皱着眉头站起来，双手叉腰在老爹面前团团转。
“别说这样那样的，我就问你钱呢？军队还是大景朝廷的军队，皇帝那边难道不给钱？”
“给，但是给的很有说法。”
江凛叹了一口气。
“假设我上奏折要一百万两军饷，那么经过户部兵部一番唇枪舌剑讨价还价之后，最后能拨出来的最多六十万两。
而这六十万两军饷打从户部尚书开条放款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等着了。
等一层又一层，层层过手最后能成功送到我手中来的不足一半，甚至还可以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