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阿满忽然道,“宗泽说只信您三分,您不恼?”
沈知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轻轻回荡:“不恼。宗泽这种人,说信三分,便是给了十分的诚意。”
“剩下的七分,他要看我做,不是听我说。”
“阿满,这天底下最牢靠的信任,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她摸了摸怀中的靖海剑,又望向南方汴京的方向。
那里,李邦彦和张邦昌还在朝堂上做着割地求和的春秋大梦,全然不知在他们脚下,一股真正的力量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走吧,”她轻叱一声,“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两骑一骡,沿着太行山麓的官道,缓缓没入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磁州城头,宗泽负手立于女墙之后,望着那几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对身旁的亲兵道:
“去,传令各营,从明日起,操练加量一倍。”
“再有,把城中的铁匠铺都集中起来,老夫要打造兵器。”
“知州,粮饷……”
“粮饷有人送了,”宗泽转身下城,声音在晨风中飘散,“沈知白……有趣。”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黄毛丫头,能不能把这塌了的天,撑起一角来。”
***
靖康元年七月初三,汴京沈府地下厅堂。
天机阁军机处的红册是寅时送到的。
那是一卷以朱砂浸染封皮的绢册,一展开便有淡淡的腥甜味——
不是血,是军机处特制的火漆中混了雄黄与麝香,防虫防潮,更防伪造。
册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重若千钧:
完颜宗翰部:太原围势未解,然麾下银术可、完颜希尹二军已于六月二十日北移忻口,佯攻实则整备。
完颜宗望部:燕京大营自六月十五日起,每日操演不息,点验汉军、契丹军、女真军共计六万余人,粮草自通州、蓟州源源调集。
两路信使往来频繁,据截获密函残片推断,拟于八月十五前后起兵,西路取道真定、信都,东路取道雄州、河间,会师于大名府,直抵黄河北岸。
意图:再围汴京。
沈知白捏着红册的手指节发白。
种师中殉国还不到两个月,太原城头的烽烟尚未散尽,金人竟已在筹划第二次南下。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围攻,而是东西两路主力齐出,志在一举灭国。
“姑娘,”鹞子半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这情报是太原分舵用三条人命换回来的。”
“最后送消息出来的弟兄叫刘三,相州人,三十四岁,被金兵的猎犬追上,咬断了喉咙。情报缝在他的腰带夹层里,金人搜身没搜到。”
沈知白闭了闭眼。
又一个。
“真定方向呢?”她问。
“真定分舵确认,完颜宗翰虽暂缓对太原的猛攻,但围城之兵并未撤去,只是从强攻改为困守。”
“他们在等——等太原粮尽自溃,等东路军整备完毕。两路大军根本不需要等到太原陷落才会师,他们会绕过太原,让太原成为一座孤城,然后主力长驱南下。”
青黛站在沈知白身侧,接过红册仔细看了两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如果让他们八月十五起兵,九月便可渡黄河。朝廷如今还在做割地求和的美梦,黄河防线形同虚设……姑娘,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两个月,”沈知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朱笔在燕京与太原之间狠狠划了一道线,“顶多两个月。”
“宗泽那边刚接上头,汤阴岳飞的兵才练了一个多月,天机阁四大分舵根基未稳……但我们必须做最后一搏。”
她转向鹞子:“这红册的副本,可曾送到外祖父府上?”
“已在半个时辰前由暗行处的弟兄递进去了,种老将军应该已经看到。”
“好。”沈知白脱下家常穿的素色襦裙,换上男装,将横刀系回腰间,“我去种府。”
“青黛,你坐镇天机阁,若三个时辰内我没有传信回来,立刻启动‘南渡预案’,不管汴京乱不乱,先把核心人员和粮秣撤到应天府。”
“是。”
种府坐落在汴京东城,距皇城不远,是太祖皇帝赐给种家世居的宅院。
沈知白赶到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门房见是她,也不多问,径直引向后院。
种师道半靠在病榻上,披着一件旧氅衣,正在看那份红册。
他比年初又瘦了许多,颧骨高耸,面色萎黄,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层,但腰杆仍挺得笔直,握册子的手虽枯瘦,却稳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沈知微,便将红册往榻边一放,示意她坐。
“外祖父,您看了?”
“看了,”种师道的声音沙哑低沉,却还能透出武将的刚硬,“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秋季会师……好大的手笔。”
“知白,你这天机阁,比朝廷的枢密院强百倍。枢密院那些废物,还在奏报说金人‘秋高马肥,或有小扰’,你这边的斥候已经把人家起兵的日子都摸出来了。”
“外祖父信我?”
种师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祖父看孙女才有的慈爱与审视:“傻孩子,外祖父什么时候不信过你?你随你舅公去太原,外祖父便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你回来做的那些事——成立天机阁、汤阴练兵、宗泽那边……外祖父老了,耳目不灵,但心还没瞎。”
“这大宋的朝廷,指望不上了,外祖父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这点火种。”
沈知白在榻前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仍有力气反握回来,不像将死之人,倒像一柄收入鞘中、锋芒内敛的老刀。
“外祖父,”她沉声道,“知白明日想请您将这红册呈给官家。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您的名义——河北宣抚使、两朝元老、枢密院使。”
“您说金人要来,官家或许会听三分;我来说,官家只会当我是妖言惑众的女子。”
种师道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知白,你太高看外祖父的分量了。如今朝中,李邦彦、张邦昌当道,耿南仲为内侍省押班,三人结党,把持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