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官家的心志,比他们仨加起来还软。外祖父上奏,他们必说这是‘老将贪功,意图再战’,不但不会被采纳,反而会给外祖父扣上‘阻挠和议’的帽子。”
“但总要试一试,”沈知白紧握住他的手,“外祖父,这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汴京城里上百万的百姓。”
“您若不说,他们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您说了,哪怕官家不听,总会有些忠臣良将暗中防备。”
“宗泽大人在磁州,岳郎君在汤阴,李纲大人虽困于怀州但声望犹在——只要您在朝堂上喊一嗓子,这天下心存忠义的人,便知道还有人与他们并肩。”
种师道看着她,那双老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沈知白束在头顶的男式发髻,又滑到她瘦削的肩头,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还撑得住。
“好,”他最终说道,声音虽轻,却有一种老将点兵时的决然,“外祖父去。”
“明日廷议,外祖父亲自上殿,将这红册呈到官家面前。李邦彦、张邦昌要骂,让他们骂;要扣帽子,让他们扣。”
“外祖父七十五了,还怕什么?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其郑重:“知白,你要答应外祖父一件事。”
“无论明日朝堂上发生什么,你不许露面,不许入殿,不许让李邦彦他们知道这情报出自你手。”
“你在暗处,比你在明处值钱。记住了吗?”
沈知白点头:“记住了。”
“还有,”种师道从枕下摸出一枚虎符——不是他给沈知白的那枚,而是另一枚更小的、刻着“种”字私印的信物,“你拿着这个。”
“若明日朝堂上起了风波,有人要对种家不利,你持此物,可调种家旧部在汴京郊外的三百亲兵。”
“他们跟了种家三代,只认虎符不认人。”
沈知白接过虎符,只觉那冰冷的青铜沉甸甸的:“外祖父,您的身子……”
“还死不了,”种师道摆摆手,竟露出一丝苦笑,“大夫说秋后才能见分晓,如今才七月,外祖父还能撑些时日。”
“你不必在这里守着,去做你的事。明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外祖父会派人传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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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延和殿。
这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日,殿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殿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冷。
十几盆冰块摆在殿角,散发出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闷。
宋钦宗赵桓坐在御座上,面色青白,眼底有深深的黑晕。
他穿一件寻常的赭黄袍,冕旒都没有戴,显然是被种师道紧急求见的事搅了早起的兴致,心情极差。
殿下,李邦彦立于左班之首,面白无须,仪容修整,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
张邦昌立于右班,更胖些,更沉默些,像一尊笑面佛。
种师道是被两个亲兵搀上殿的。
他穿着全套朝服——紫金鱼袋,貂蝉冠,犀带玉佩,沉重得对一个七十五岁的病人来说无异于刑具。
每走一步都要喘息,但他始终挺直脊背,像一杆插进泥土里却死活不弯的旧枪。
“老臣种师道,参见官家。”他挣脱亲兵搀扶,艰难跪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钦宗皱了皱眉:“种卿有恙在身,朕已许你居家休养,何必强行上殿?赐座。”
“老臣谢官家,”种师道没有起身,从怀中取出红册,双手高举过顶,“老臣今日上殿,不为私事,为军国大患!”
“官家,金人秋高马肥,东西两路大军不日将再度南下,意图会师汴京!此信乃老臣麾下河北暗探以命换回的军情,请官家御览!”
内侍接过红册,呈上御案。
钦宗展开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却没说话。
李邦彦出班,笑容可掬:“种帅说的是这份‘红册’?下官斗胆,想借一观。”
钦宗示意,内侍将红册递下。
李邦彦接过,只看了一眼封面,便轻笑出声:“种帅,恕下官直言,这册子颜色倒是鲜艳,可里面的东西,怕是经不起推敲吧?”
“李邦彦,”种师道冷冷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很简单,”李邦彦将红册随手递给身旁的张邦昌,仿佛那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而是一份蹩脚的账册,“种帅说金人八月十五起兵,九月渡黄河南下,可有实证?”
“这上面写的什么‘银术可北移忻口’、‘宗望燕京点兵’,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风言风语。”
“种帅在汴京养病,这些消息从哪来?怕不是底下人为了邀功,编造出来的吧?”
张邦昌接过话头,笑眯眯地附和:“正是。官家,种帅忠勇,天下皆知。但种帅年事已高,又新经丧弟之痛,心绪不宁,被宵小蒙蔽,也是有的。”
“金国使者刘晏前日还在汴京,与我朝商议交割三镇的具体事宜,言辞恳切,绝无再犯之意。如今和议将成,种帅却呈上这等‘红册’,莫非是要破坏和议,再生战端?”
“破坏和议?”种师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邦彦和张邦昌骂道,“你们这两个贼子!”
“去年金人第一次围汴京,是谁主张割地求和?太原围城百日,是谁断了王禀的粮道?老夫亲弟在杀熊岭殉国,是谁在朝堂上弹冠相庆?”
“如今金人两路大军压境,你们还做着和议的美梦——”
“种师道!”李邦彦笑容顿收,声音陡然尖利,“本相敬你是功臣,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但你也休要血口喷人!”
“朝堂之上,岂容你这般撒野?你说金人要来,证据呢?你那些‘河北暗探’在何处?姓甚名谁?可曾抓到金军斥候?可曾截获宗翰、宗望的亲笔军令?”
“没有实证,便是危言耸听!”
“实证?”种师道怒极,胸口剧烈起伏,“李邦彦,你要实证?等金人的铁骑踏破黄河大堤,冲到你延和殿门口,那便是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