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钦宗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瞬间寂静。
年轻的皇帝脸色铁青,看看气得面色涨红的老将,又看看神色自若的李邦彦,眼中满是犹豫和烦躁。
“种卿,”钦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朕知道你是忠臣。”
“但如今三镇交割在即,金国已遣使盟誓,若因你这一纸来路不明的情报便大动干戈,万一触怒金人,再起战端,这责任谁来担?”
种师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愤,却仍不死心:“官家!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情报千真万确!”
“请官家即刻下诏,命河北诸路修城募兵,命黄河沿岸设防,命宗泽等忠义之臣整军备战——”
“宗泽?”李邦彦抓住话柄,冷笑一声,“官家,您听到了?”
“种帅说的是宗泽——磁州知州,擅自扩兵,形同跋扈!”
“种帅不但不弹劾此等擅权之徒,反而要为他说话,这……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种师道气得一口气噎在喉头,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殿前的金砖上,鲜红刺目。
两个亲兵连忙上前搀扶,他却仍挣扎着指向李邦彦,手指颤抖:“你……你们……”
“种卿!”钦宗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但随即被李邦彦的话语压了下去。
“官家,种帅病体沉重,已不宜再议国事,”李邦彦躬身道,“下官以为,应将种帅送还府中安心养病。”
“至于这红册……下官建议存档枢密院,留作参详,不必大惊小怪,以免动摇和议大局。”
钦宗看了看倒地咳血的老将,又看了看那卷染血的红册,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依李卿所奏。”
“来人,送种卿回府。召太医诊治,好生照料。这红册……存档吧。”
“官家——”种师道被两个内侍架起来,仍挣扎着回头,“不能信他们……金人必至……黄河……要守黄河啊——”
声音渐渐远去,被殿门关在了外头。
李邦彦拾起地上的红册,在手中掂了掂,对张邦昌笑道:“少宰,这册子颜色倒喜庆,不如送给刘晏使者做个见面礼?”
张邦昌哈哈大笑,殿内附和之声四起。
***
种府后院,种师道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但神志尚清。
太医已施过针,说是急怒攻心,伤了肺脉,需静养月余,切忌再动肝火。
沈知白遣退众人,独自坐在榻边,握着种师道的手。
种师道缓缓睁眼,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败了!”
“败了,”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李邦彦斥您危言耸听,张邦昌说您破坏和议。”
“官家……官家让他们送您回府养病。红册被存档枢密院,再无下文。”
种师道沉默了良久,望着帐顶的锦纹,忽然长叹一声:“知白,外祖父今日咳血,不是被他们气的,是替这大宋的江山在哭。”
“外祖父,您别说了,太医说您需静养——”
“不,要说,”种师道反手握紧她,力气虽不如从前,却仍能让她感到温度,“今日在延和殿,外祖父亲眼看着官家的眼神——他不是不信,他是宁可不信。”
“因为信了,就要备战;备战,就要得罪金人;得罪金人,和议便成泡影。”
“他宁愿拿百万百姓的性命,换一个‘太平’的虚名。这样的官家,这样的朝廷,不值得你尽忠。”
沈知白低头:“孙女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种师道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清醒而深远,“从今日起,不要再对朝廷抱任何指望。”
“你的天机阁,宗泽,岳飞,才是这大宋真正的指望。”
“外祖父这枚虎符,你收好了;种家旧部那三百人,你随时可调。”
“但记住,不要用来勤王,不要用来护驾——要用来护民,护住那些将来从汴京逃出来的百姓。”
“是。”
种师道喘了口气,又道:“外祖父这身子,怕是经不得再朝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大夫说能拖到秋后。”
“这几个月,外祖父会在府中为你做一件事——联络种家旧部、西北故交,暗中为你铺垫。”
“他日若金兵真的来了,种家的门生故吏,至少能为你让开几条路。”
沈知白眼眶一热:“外祖父,您何必再操劳……”
“不为操劳,只为心安,”种师道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知白,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外祖父在这里,替你守着汴京最后的体面。去吧……”
沈知白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泪,只有两簇比先前更冷、更硬的火。
“外祖父保重。知白……去了。”
她起身,将虎符贴身收好,冰冷的青铜贴着心口。
走出种府大门时,汴京的天空阴沉得像是扣了一口铁锅,远处传来市集的喧嚣,一切如常。
沈知白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种府的匾额。
那上面“种氏府邸”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金漆已经开始剥落。
“驾。”
马鞭扬起,向着沈府疾驰而去。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朝廷既已不可恃,那便让天机阁,让宗泽,让岳飞,让这天下所有不肯跪着死的人,来撑起这片天。
种师道在榻上微微侧头,听着门外远去的马蹄声,喃喃自语:“很快……金人就要来了……知白,你定要跑在所有人前面……”
***
靖康元年七月,夜。
汴京东城沈府地下厅堂中灯火通明,三十六盏铜制灯盏将四壁照得恍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天机阁成立后的第三次阁议,没有青黛主持,没有八处主事列席,只有四个人——沈知白、青黛、庶务处主事黄先生,以及一个时辰前才从禁军营中换班赶来的傅景睿。
几案上摊着三份以不同火漆封口的绢册。
甲字册朱漆,乙字册黑漆,丙字册白漆。册页不厚,每一本都只有寥寥数页,但上面每一个字都浸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