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坐在主位上，没有穿男装，反而换了一身素白深衣，腰间只束了一条藏青丝绦，发髻上以一根乌木簪固定，整个人素净得像是在服丧。
她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三册绢书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地下厅堂的气压骤然一沉：
“种帅在延和殿呕血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李邦彦将红册随手丢给张邦昌，官家存档枢密院，再无下文。”
“这意味着什么，不必我多说——朝廷已经把自己的眼睛挖了，把耳朵割了，接下来便是等死。我们不等。”
她伸手按住甲字册：“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南渡。”
黄先生约莫五十岁，原是天机阁的总账房，如今是天机阁庶务处主事。
他生得团脸细眼，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米铺掌柜，实则掌管着天机阁的银钱命脉与暗号系统。
他轻轻咳嗽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在案上铺平：
“姑娘，按您前日的吩咐，庶务处已将沈记商号在汴京及京东、京西两路的资产盘点完毕。”
“现银、货物、田契、房契、漕运船股，折算下来约值四十七万两。若要南迁七成，便是三十三万两的体量。这数目……不小。”
沈知白点头：“具体怎么分？”
“沈记在汴京有三大货栈，”黄先生指着清单上的条目，逐一道来，“其一，城东‘聚丰号’，主营绸缎与茶叶，账面存货值八万两；”
“其二，城南‘大通仓’，是漕粮中转的暗股，储粮四万石，值六万两；”
“其三，汴河码头上的‘沈记船行’，有中型漕船十二艘，小船二十余艘，船股与运单合计约十五万两。”
“此外，在京畿道的田庄七处，佃户三百余，年收租子约两万石。这便是大头。”
沈知白沉吟片刻：“不能一次性搬空。”
“三十三万两的体量，若是骤然南迁，别说李邦彦那帮人，便是市舶司的税吏都会起疑。黄先生，我要你分三批走。”
“三批？”
“第一批，以‘夏汛避险、南下收丝’为名，走水路。”沈知白手指轻叩案几，“七月中旬，黄河汛期将至，汴河水量大涨，正是一年漕运最忙的时节。”
“聚丰号以收购江南生丝为由，将绸缎存货装入漕船，顺汴河南下，转入运河，直抵扬州。”
“船上只装货，不装银，货值约五万两，由老周在扬州接应，入瑞昌号的暗仓。”
“第二批，走陆路，八月初启程，”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以‘北方战乱，商号南扩’为由，将大通仓的存粮分作数十股，每股不过百石，假借不同的行商名义，用骡车、驴队、甚至人力肩挑，分批运至应天府。”
“莫长老前日来信，说应天府的宁陵粮仓已动工，可容八千石。”
“这批粮不入仓，先分散寄存在天机阁在宋州、亳州、宿州的暗桩处，待金兵南下风声紧时，再迅速收入宁陵。”
黄先生额上渗出细汗：“姑娘，这第二批若是数十股小量运输，脚力、骡马、人夫的调度，需要天机阁粮秣处与庶务处全力配合，且沿途关卡林立，厢军、巡检、税吏层层盘剥……”
“所以这批粮不走官道，”沈知白断然道，“走小路。”
“从汴京东门出，经陈留、雍丘、襄邑，一路穿插田间阡陌，昼伏夜行。”
“每队不超过二十人，扮作逃荒的灾民、贩私盐的脚夫、甚至送葬的队伍。”
“天机阁暗行处抽二十名精干斥候，分批护送，遇有盘查，以银钱开道；若银钱不开，”她看向青黛，“让暗行处解决，不留活口。”
青黛点头：“属下今日便传令叶长老，调二十人回汴京待命。”
“第三批，也是最紧要的一批，”沈知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九月初，中秋前后。”
“沈记船行十二艘大船，以‘漕运改期、避金兵锋’为最后名义，满载现银、金珠、细软、天机阁核心文书与暗号谱册，沿汴河急下。”
“这批船不挂沈记旗号，全部换作济州、单州的民间船牌。每艘船底暗舱皆以铅板封固，防水防火，即便船沉了，东西也能捞上来。”
“船队由谁押送？”黄先生问。
“我亲自送。”
此言一出，青黛与黄先生同时变色。傅景睿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也猛然抬头：“不可！”
沈知白抬手制止他：“听我说完。九月初，若金兵按红册所示起兵，汴京必已人心惶惶，朝廷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住一艘商船？”
“我亲自押送，是因为第三批船上除了银钱，还有天机阁的‘根’——八处主事的名册、各分舵暗桩的联络图、以及种帅给我的那枚虎符。”
“这些东西，不能有任何闪失。”
“但姑娘若走了，”青黛急道，“汴京怎么办？种帅病卧，天机阁总部无主，李邦彦若趁机发难——”
“所以我八月末才走，”沈知白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而且我走之后，你就是汴京的主。”
“青黛，天机阁阁主的名分，我给了你，这时候便该你扛起来。”
“八月初二之前，所有该转移的文书、暗号、印鉴，都要誊抄副本。正本随我南下，副本留给你。”
“汴京总部转入地下，除八处主事外，余人不知你真实身份。你在明面上，仍是沈府的丫鬟。”
青黛嘴唇微颤，但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青黛领命。”
沈知白又转向黄先生：“三十三万两南迁之后，留在汴京的十四万两，要化作‘饵’。”
“聚丰号留两成货物，大通仓留两千石陈粮，田庄留半数租子，维持门面，让李邦彦那帮人以为沈家还在按部就班做生意。”
“这些‘饵’，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金兵兵临城下，便不要了。”
黄先生擦了擦汗，应道：“是。老朽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