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您六十六了,”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正因为您已这把年纪,晚辈才更要来。”
“宗公,您在这磁州励精图治,募兵修城,打得金兵游骑不敢近境,晚辈佩服至极。但晚辈要问一句——”
“问。”
“磁州如今有多少兵?”
宗泽沉默了一瞬:“厢军并民兵,约两千。”
“粮呢?”
“勉强支应两月。”
“器械呢?”
“刀矛不齐,铠甲不足百副,弩机十床,箭矢万余。”
“金兵若来,”沈知白一字一句,“不是游骑,是完颜宗翰或宗望麾下的主力,三万、五万,宗公,您这两千人,能守几日?”
宗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饮了一口。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沟壑。
“守不住,”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磁州城小墙矮,又无天险可依。”
“若金军主力来攻,老夫这两千人,拼光了也守不住三日。”
“但守不住,也要守。老夫守的不是这座城,是身后千万百姓的命。”
“若晚辈说,不必拼光呢?”
宗泽抬眼看她。
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绢图,在几上展开——正是天机阁舆图处精心绘制的磁州、相州、真定一带地形图。
她以手指点划:“磁州西依太行,东接相州,南控黄河渡口,北通真定。”
“宗公,您守磁州,不能只守一城。您该以磁州为心,以相州为翼,以太行山中的诸条隘口为骨,建一座大寨,联一片民心。”
“你让老夫做山大王?”宗泽冷笑。
“晚辈让宗公做河北西路的脊梁,”沈知白毫不退让,“朝廷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给金人,宗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北西路将再无屏障,金兵铁骑可长驱直抵黄河。”
“磁州、相州这一带,是汴京北门最后的钉子。”
“您把这钉子钉死了,金兵南下便要多费十日;您把这钉子拔了,汴京便是一座死城。”
她手指移到相州位置:“相州汤阴,晚辈已有一支乡兵在练,人数不多,三百上下,但精悍可用。真定方向,晚辈也有耳目。”
“若宗公愿以磁州为基,联络相州、真定诸路义勇,形成犄角之势,金兵纵有十万,也不敢轻举妄动。”
“宗公不是山大王,您是这河北大地上唯一还能号令忠义的人。”
宗泽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地图上,又从地图移回她的脸。
那双烧红的炭眼里,多了一丝审视,也多了一丝惊讶。
“汤阴……”他沉吟道,“老夫知道,岳飞在汤阴练乡兵。是你的人?”
沈知白心中微动。
宗泽的消息果然灵通,连汤阴岳飞都已知晓。
她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是晚辈资助的。晚辈给他粮饷,他给晚辈练兵。”
“宗公,晚辈不做遮掩,晚辈在河北布了棋子,但这些棋子需要一面大旗。”
“您就是这面大旗。”
“放肆!”宗泽忽然一拍几案,茶碗震得跳了起来,“老夫食朝廷俸禄,守磁州是本分。”
“你小小年纪,竟敢在老夫面前说布棋子、立大旗?你要老夫做你私人的刀?!”
“晚辈不敢,”沈知白没有被他的暴怒吓退,反而坐得更直,“宗公,您是朝廷的官,但朝廷如今还要您吗?”
“李邦彦让您裁撤民兵,张邦昌要割地求和,您的奏折递上去,可有一封得到回复?您在磁州苦撑,朝廷给的粮饷可曾按时拨过一文?”
“晚辈说您是这河北的大旗,不是因为晚辈要利用您,是因为在这遍地的懦夫与叛徒中,只有您宗汝霖的名字,还能让河北的汉子们提着刀站起来!”
她声音转低,却更有力:“晚辈若图私利,大可将钱粮投到江南去买田置地,何必来这随时会被金兵踏平的磁州?”
“晚辈求的不是私兵,是退路——若汴京有变,二帝蒙尘,朝廷南逃,您宗公麾下的这支兵,就是接应汴京百姓南渡的铁索桥。”
“晚辈今日来,是求您早做准备,不是在磁州等死,是在磁州扎根,根扎得越深,将来救的人就越多。”
宗泽的怒气渐渐平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清醒,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也这般认定了一个理便九头牛拉不回。
“你凭什么觉得,汴京一定会变?”他问,语气已缓和许多,但仍带着考校的意味。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封好的文书,递给宗泽:“这是晚辈从太原带回的军情实录,以及近三个月金兵在榆次的调动方略。”
“宗公请看——完颜宗翰在榆次大营,每日操练,并未班师。”
“他遣散了部分掳来的民夫,却将精锐骑兵尽数集中于真定、太原一线。这不是退兵之象,这是蓄力待发。”
宗泽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那上面不仅金兵调动时间、兵力、将领姓名历历在目,更有对金兵粮草路线的分析,对火炮数量与位置的标注,精细得令人心惊。
“你这情报……从何而来?”
“晚辈有晚辈的路子,”沈知白坦然道,“宗公只需知道,这些情报准确无误。”
“金人第一次围汴京,索了岁币便退,是因为他们后路不稳,河北、河东义军四起。”
“如今朝廷自己替他们扫清了后路——割三镇、解义兵、罢李纲大人,金人再无后顾之忧。”
“今年秋冬,最晚不过九月,他们必再度南下。”
“届时太原一陷,真定再破,汴京便暴露在黄河以北的旷野之中,无险可守。”
宗泽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巡夜梆子的声音,已是戌时三刻。
“你说让老夫早做准备,”宗泽终于开口,“做什么准备?”
沈知白心中一松,知道宗泽这关已过了一半。
她重新指着地图道:“三策。”
“其一,扩兵。磁州两千人不够,至少要五千。”
“磁州地瘠民贫,养不起那么多兵,晚辈可从相州、卫州等地暗中调拨粮米,每月五百石,以‘仁和堂’采药的名义入库。”
“此外,晚辈再资助铠甲五十副、环首刀百柄、长枪二百杆、弩机五床、箭矢五千支,三日内送达磁州城西的枯柳渡口,宗公派人去接应即可。”
宗泽瞳孔微缩。
五十副铠甲、百柄环首刀、五床弩机——
这已不是小打小闹的资助,这是一笔足以装备一支精锐的军械。
这女子背后的财力与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其二,联相州。磁州与相州唇齿相依,宗公当知相州知州汪伯彦是个什么货色——”
“汪伯彦庸懦畏战,若金兵至,他必弃城而逃。”
“但相州民间忠义之士甚多,汤阴岳飞麾下已有三百乡兵,宗泽可遣一员偏将与岳飞联络,互为呼应。”
“晚辈会为宗公提供磁州至汤阴的隐秘通路,两州消息半日可达。”
“其三——”沈知白手指重重点在太行山脉的位置,“进山。”
“磁州城西便是太行山,山中有七十二峪,易守难攻。”
“宗公当遣精干之人,勘探山中水道、粮道、藏兵之处,预建山寨。”
“若磁州城不可守,大军可退入山中,以游击之法袭扰金兵粮道。金兵长于野战,短于山战,太行山便是您的盾。”
宗泽听着,面色从惊讶渐渐转为凝重,最后竟带上了一丝激赏。
这三策,扩兵是立本,联相州是展翼,进山则是留退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等战略眼光,便是朝堂上的枢密使也未必有。
“你图什么?”宗泽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沈知白,你出钱、出粮、出械、出策,连情报都送到老夫手上。”
“你什么都不图?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沈知白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如深水:“晚辈图三件事。”
“第一,若金兵再围汴京,请宗公务必率军勤王,但不是为了救朝廷,是为了救城中的百姓。”
“第二,若汴京不幸沦陷,请宗公以磁州、相州为基,死守河北,为南渡的军民争取时间。”
“第三——”她顿了顿,站起身,对着宗泽深深一揖:“他日若宗公麾下兵强马壮,请分一支给汤阴的岳飞。”
“那人,是晚辈为大宋留的种子,需要宗公这方沃土,方能长成参天大树。”
宗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着手,久久凝视。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扎根于悬崖的老松。
“沈知白,”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可知老夫为何在磁州半年,便能聚起两千兵?”
“愿闻其详。”
“因为河北的老百姓们,已经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