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略一思索:“给梁兴送粮五十石、环首刀三十柄、箭镞五百枚。”
“告诉他,不要急着打金兵,先藏好、练好、活下来。日后有大用。”
阁议进行到四更天,诸般事务一一落实。
青黛坐在主位上,面容沉静,调度有方,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每一个问题都有应对之策。
莫长老看着她,心中暗叹:这女娃子,当真长大了,有几分老阁主当年的风采。
阁议散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沈知白从屏风后转出,走到厅中那幅舆图前,以朱笔在汤阴的位置又画了一个深深的圈。
“阁主,”她第一次以这个称呼唤青黛,“派往汤阴的教官,人选定了吗?”
“定了,”青黛答道,“除了已在当地的青鸾、红隼,再派‘影子’去坐镇三月,专授斥候合击之术与信号暗号。”
“另外,从粮秣处调拨一千两银票,以‘岳记货栈’分红的名义入账,够岳将军再扩两百人两个月的粮饷。”
沈知白点头:“还有,让舆图处绘制汤阴至相州、相州至真定、真定至太原的三条隐秘小路,注明水源、藏兵处、避险点,交给岳郎君。”
“他日若金兵突至,这三条路,便是他的生路。”
“是。”
沈知白望着舆图上那一个个朱红色的标记,仿佛望着一颗颗刚刚埋下的火种。
汴京、应天、扬州、太原、真定、汤阴……它们像一张无形的网,又像一条潜行于地底的龙,正静静地等待着风云变色的那一天。
“散了吧,”她轻声道,“今日起,天机阁便算真正立起来了。诸君,珍重。”
众人无声退下,只留下青黛一人在厅中整理文书。
沈知白走到阶前,仰头望着暗道上方那一方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井,忽然轻声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青黛,你说,这场雨,还要多久才会下下来?”
青黛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方淡金色的天光:“姑娘,无论多久,天机阁都会等着。等雨来,等风停,等天晴。”
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青黛的手。
两只女子的手,一大一小,一温一凉,却在地下暗室中握得极紧,像两株在暴风雨来临前互相缠绕的藤蔓。
“走吧。”沈知白道。
她整了整衣冠,将那柄短匕在革带内侧推紧,然后沿着暗道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晨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一道劈开黑暗的剑痕。
在她身后,青黛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而坚定地说道:
“天机阁,立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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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六月下旬,河北西路。
沈知白一行是清晨从汴京出发的。
她仍做男子装扮,青布短褐,头戴斗笠,骑一匹不起眼的灰骡子——
这比骑马更不引人注意,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像是个急着回乡收麦的小行商。
阿满扮作她的伴当,挑着一副货郎担子,一头是针线杂货,另一头藏着天机阁的密信与印鉴。
老周没有来,他在三日前已南下扬州主持分舵筹建,此次随行的是天机阁暗行处的一名中年汉子,唤作老石,面相比老周更憨,手掌却比老周粗厚三倍,能使一对分水峨嵋刺,负责沿途联络与应急。
“姑娘,”阿满策骡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前头便是磁州地界。宗汝霖知州到任半年,听闻在磁州整军经武,募兵修城,把个磁州治得铁桶一般。金兵游骑曾两度犯境,都被他打退了。”
沈知白微微颔首。
宗泽,宗汝霖,这个名字在她心中重若千钧。
在现代,她研读宋史,她深知这位老人是靖康乱局中的一块硬骨头。
时年六十六岁,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以磁州知州之身,在这河北烽火遍地之处硬生生撑起一片天地。
他日后会率孤军勤王,会坚守开封,会在弥留之际三呼“过河”而死。
若能在他尚处微末之时便接上线,将磁州、相州一带打造成真正的抗金壁垒,那么当日后汴京倾覆、二帝北狩时,她便不至手足无措。
但她也清楚,宗泽这样的人,刚直如铁,眼里容不得沙子。想让他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合作,绝非易事。
磁州城比沈知白想象的更有生气。
城门虽旧,却修缮得整齐,门洞两侧新砌了鹿角砦,士卒衣甲虽不算鲜亮,却站得笔直,检查往来行人时一丝不苟。
入得城来,街市上竟有酒肆茶坊开门迎客,粮铺前虽排着长队,却未见哄抢,几个维持秩序的皂隶态度严厉却不蛮横。
城头上隐约可见新修补的城墙,垛口间架着几床弩机,阳光照在弦上,泛着冷光。
“宗泽确非寻常文官,”沈知白低声对阿满道,“你瞧这城中气象,戒备森严而民心不乱,这是真懂治军治民之人。”
“姑娘,咱们怎么见宗知州?”阿满问,“贸然递帖子,只怕见不到。这等边地州郡的长官,最忌讳来历不明的人。”
沈知白勒住骡子,目光扫过街角一处挂着“仁和堂”招牌的药铺:“天机阁在磁州的暗桩,便在仁和堂。先落脚,再设法。”
仁和堂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唤作孙三娘,见着天机阁的梅花暗记,二话不说将三人引至后堂。
后堂逼仄,堆满了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茴香与当归气味。
“姑娘,”孙三娘关上后门,福了一礼,“宗知州每日寅时起床,巡视城墙,卯时点兵,辰时升堂理事。”
“若想私下见他,最稳妥的法子,是今夜酉时去州衙西侧的‘静思斋’。”
“那是宗知州的书房,他每日酉时独自在斋中读书,不见外客。不过……”
“不过什么?”
“宗知州脾气极硬,”孙三娘苦笑,“前几日有个汴京来的承务郎,带了宰相李邦彦的书信求见,想劝他‘节制兵力、以和为贵’,被宗知州当场杖责二十,逐出磁州。”
“姑娘,您可得想好说辞。”
沈知白淡淡一笑:“放心,我不是李邦彦的人。”
静思斋果然僻静。
州衙后院,一围竹篱,三间茅斋,屋外种着几株老梅,虽非花季,枝干却苍劲如铁。
酉时的夕阳将竹篱影子拉得很长,斋中已点起一盏油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且疲倦的身影,正伏案读书。
沈知白在篱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朗声道:“磁州知州宗公在上,晚辈沈知白,冒昧夜访,有军国大事相商。”
窗上的身影一顿。随即,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出:“老夫今日不见客。阁下若有机密军情,明日递帖至州衙,按规矩来。”
“规矩?”沈知白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宗公,太原围城百日,朝廷的规矩是遣使求和;种帅殉国杀熊岭,朝廷的规矩是夺其兵权;李纲相公困于怀州,朝廷的规矩是解其义兵。”
“这规矩,晚辈不屑走。晚辈要说的,是朝廷规矩之外的事。”
“吱呀”一声,斋门开了。
宗泽站在门内。
他身量不高,须发皆白,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公服,腰间束着黑绦,面容清瘦如老松,两道寿眉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丸烧红的炭,带着六十六年风霜磨砺出的刚烈与精明。
他上下打量沈知白,目光在她腰间那柄横刀的刀鞘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后阿满与老石隐约戒备的站姿上。
“进来。”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入斋。
斋中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架书,墙上悬着一柄古剑。
宗泽盘膝坐在榻上,示意沈知白坐在对面席子上,阿满与老石则被留在了篱外。
“沈知白沈娘子,”宗泽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老夫听说过你。”
“种师中的外孙女,随军参谋,据说在朝堂上自辩,舌战主和诸公,又护棺自太原归,着了一部《练兵实纪》。”
“老夫原以为你是个三头六臂的奇女子,今日一见——”他顿了顿,“不过是个面色苍白的黄毛丫头。”
沈知白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那枚种家虎符,放在几上:“晚辈确是个黄毛丫头,但这也是晚辈的本钱——朝廷那些大人物,不会提防一个黄毛丫头,所以晚辈才能从太原活着回来,才能在李邦彦、张邦昌的眼皮子底下行走自如。”
“宗公,您六十六岁了,朝廷不也照样把您这‘黄毛老头’派到这磁州苦寒之地,与金兵游骑周旋么?”
宗泽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有种!你比白日里那个承务郎有种。”
“那废物带了李邦彦的信来,让老夫裁撤民兵,说‘朝廷已有和议,无需虚耗粮饷’,老夫打了他二十棍。”
“你既然不是李邦彦的人,说吧,深夜闯老夫书房,所为何事?”
“为磁州的存亡,为宗公的身后名,为这大宋——”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留一条后路。”
“后路?”宗泽寿眉一挑,“老夫六十六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要什么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