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伸手扶起三人：“三位请起。天机阁不是朝廷衙门，不必行这等虚礼。我要的，是实效。”
她重新落座，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绢册，展开在众人面前。上面是她亲手书写的“天机阁建制八则”，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天机阁设八处，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皆对阁主负责。”
“其一，军机处。掌各路军情、地图、兵马调动。所有探马、斥候、暗桩报来的军情，汇总于此，由专人整理抄录，按红黄白三色分级。”
“红色为十万火急，一炷香内必须呈到我案头；黄色为紧要，一日一报；白色为寻常，三日一结。”
“军机处首任主事，我属意暗影阁出身的‘鹞子’，此人曾在种帅军中做过斥候，识得地图，也懂军旅。”
叶长老点头：“鹞子可用，精明强干，且对姑娘忠心耿耿。”
“其二，暗行处。掌刺杀、护卫、潜入、撤离。这是原先暗影阁的根本，叶长老仍领此处。”
“但我有一条新规——”沈知白看向叶长老，目光锐利，“天机阁的刀，出鞘必须有我的令，或者青黛的令。”
“不是不给你权，是这刀太利，一旦滥用，我们便不是义士，是匪类。尤其不准对主战派朝臣动手，哪怕他与我们政见不合，只要他在抗金，便不能伤。”
“我们的刀，只对通敌者、叛国者、挡了百姓生路的人。”
叶长老沉声道：“属下明白。暗影阁的规矩，本也只杀该杀之人。”
“其三，粮秣处。掌物资囤积、转运、分发。这是千机社的老本行，莫长老兼领。”
“我要在年底前，于应天府、扬州、泗州三地各建一处秘密粮仓，每仓储粮不少于五千石。”
“此外，铁料、火药、药材要分散存放，一处暴露，不损大局。”
“河北一线的粮道，要想法子维持，哪怕金兵封锁，也要走小路、走水路、走夜路，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莫长老抚须沉思：“五千石一石粮，数目不小。但若是分散采买，以千机社如今的商路，勉强可支。只是需要时日。”
“给你四个月，”沈知微道，“九月底之前，我要看到粮仓落锁。”
“其七，舆图处。专责绘制、更新各路舆图。”
“尤其是河北、河东一带，哪条河可以涉水，哪座山可以翻越小径，哪个村子有暗桩，哪片林子里可以藏兵，都要绘成精图，一式三份，总部、分舵、暗行处各存其一。”
“此处的价值，现在看不出来，将来大军行动时，便是无价之宝。”
“其八，庶务处。统管内勤、文书、暗号、信鸽、车马、银钱出纳。”
“这是整个天机阁运转的底子，事务繁杂却至关重要。由莫长老原先在暗影阁带的总账房黄先生主理。”
沈知白将绢册推至三人面前：“八处建制，三日内传遍各分舵。”
“从今日起，再没有千机社，也没有暗影阁，只有天机阁。”
“对外，各分舵仍沿用旧日商号、镖局、货栈的名头做掩护；对内，一切行止皆以天机阁号令为准。”
“违令者，斩；泄密者，诛三族——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已无亲族，那便诛其心腹，以儆效尤。”
这番话一出，连莫长老都微微变色。他深知她行事果决，但没想到，她竟果决至此。
然而沈知白的语气随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这规矩严。”
“但诸位，我们要面对的是最锋利的刀——金人的铁骑、朝廷的昏聩、人心的离散。”
“天机阁若是一把钝刀，便不配活在这乱世。”
“我希望诸位明白，这些规矩不是为我沈知白一人，是为正月围城时死在汴京城外的无辜百姓，是为杀熊岭上没能回来的三千将士，是为太原城里还在啃树皮守城的王禀将军。”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仰头看着那幅舆图，声音轻了下来：“青黛，你可还记得，我为什么要建千机社？”
青黛轻点头：“姑娘说，要为这乱世人留一条活路。”
“是，”沈知白转过身，灯火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瘦削却挺直的剪影，“如今我要加一句——天机阁不但要留活路，还要留火种。”
“这大宋的朝廷或许会亡，皇帝或许会掳，但只要这天机阁还在，只要还有一处粮仓没烧光，还有一张舆图没失传，还有一支乡兵没被打散，这华夏便亡不了。”
“他日或南渡江左，或死守川陕，这些火种，便是复国的根基。”
青黛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彻悟：姑娘教她的，从来不只是谍报。
六年前姑娘救她一命，后来又许她以父亲的旧部重振旗鼓，今日更将这天下暗处的火种交到她手中——姑娘是要教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如何在这将倾的大厦之下，争出一条生路。
“属下明白了，”叶长老缓缓起身，铁铸般的身躯第一次显露出某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天机阁从今天起，便是姑娘手中的一把刀，也是这大宋暗夜里的一盏灯。”“
暗影阁三百死士、七十四名斥候、五十二名暗桩，全数并入。叶某这条命，交给天机阁。”
莫长老也起身，长揖到地：“老朽这条命是老阁主给的，如今青黛姑娘承嗣，沈姑娘掌舵，莫某自当竭尽所能。”
“暗影阁四十七处分号、一百二十三条商路、九处秘密粮仓、白银存底十二万两，全数并入天机阁粮秣处调度。”
“莫某虽老，这把骨头，还能为姑娘再跑几年。”
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要把地下厅堂中所有的浊气都吸尽，再缓缓吐出。
她走到青黛面前，伸手为她正了正衣领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妹妹整理行装。
“青黛，从今日起，你便是天机阁的阁主，要坐在暗处，运筹千里。”
“我仍会常在阁中，但更多时候，我要在明处周旋朝堂、往来诸将。阁中事务，你自决之；遇生死大事，可传我。”
“记住，天机阁可以没有我沈知白，不能没有你青黛，因为你是第一个真正从泥土里被我拉出来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人命不是数字。”
青黛垂首，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
她迅速抬手擦去，再抬头时，已恢复了那尊玉雕般的沉静：“青黛记住了。人在阁在，人亡阁亡。”
沈知白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别动不动便死啊亡的。我要你们活着，活到最后，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当夜，沈府地下厅堂中灯火通明，一直到三更方歇。
青黛、莫长老、叶长老三人分头行动，以天机阁的名义，向各处分号、暗桩、死士营发出密令。
一时间，汴京、应天、扬州、太原、真定、相州、泗州……
无数只信鸽在夜色中振翅高飞，无数条快马在官道上扬尘疾驰，无数道密令通过商号账册上的特殊暗记、茶楼酒肆中的特定手势、运河码头上的特定旗语，传向大江南北。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夏夜，一股看不见的潜流正在大宋的肌理深处悄然改道。
三日后，天机阁第一次阁议在沈府地下厅堂召开。
八处主事齐聚，青黛居中而坐，莫长老、叶长老分坐两侧。沈知白隐于屏风之后。
军机处首先禀报：
太原方面，完颜宗翰麾下大将银术可率三万兵马围困东门，每日以火炮轰击，城墙已有多处坍塌。
王禀将军率军民以木栅土袋堵之，夜间以绳缒死士出城焚敌炮位，已毁金军火炮七门。
但城中粮尽，军马杀尽，百姓以糠麸草根为食，每日饿死者数十人。
“能送进去多少粮？”屏风后传来沈知白的声音。
“围城太紧，”军机处主事鹞子沉声道，“金军在东、北两门掘了壕沟，宽三丈，引汾水灌之，飞鸟难度。”
“唯有西门外地势高，金兵防守稍松，且有一条废渠连通城内枯井。天机阁的弟兄试了三回，只送进去两袋药材、半袋盐，损失了两个人。”
“继续送，”沈知白道，“不必多，每月能送进去一石粮、一包药，便是告诉王禀将军，外面还有人记得他。”
“是。”
粮秣处禀报：
应天府秘密粮仓选址已定，在宁陵一处废弃的皇家猎庄地下，占地亩许，可存粮八千石，现已动工开挖。
监察处禀报：
张邦昌近日与金国使者刘晏频繁往来，三次密会皆在张府后花园水榭，内容不详，但第三次会面后，张府管家连夜运了十箱“土产”出城，往河北方向去了。
天机阁的人已跟上。
沈知白在屏风后冷笑：“十箱土产？怕是割地求和的密信与地图。”
“让监察处盯紧，不要打草惊蛇，把路线、人手、交接人全部记下来，将来一笔一笔，跟他们清算。”
联络处禀报：
河北西路已有十七支民间义社与天机阁接上头，最大一支在相州西山，首领是个落第秀才，唤作梁兴，聚众三百余人，以打猎为名操练武艺，愿受天机阁节制，只求粮械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