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左手边是一位灰袍老者,约莫六旬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拂,看着像个告老还乡的翰林,此人便是莫长老。
沈知白提出千机社与暗影阁合作后,他替沈知白筹建了千机社的商贸网络,将暗影阁的暗桩与江湖上的盐漕渠道一一打通。
他手中那杆翡翠嘴儿的乌木烟袋,点起来从不离手,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桌面。
沈知白右手边坐着的是叶长老,他今日穿着紧身皂衣,外罩半旧斗篷,坐在那里如同一块沉默的铁砧,气息绵长几不可闻,显然是内家功夫练到了极深处的表征。
暗影阁在他手上训练出的死士、斥候、刺客数以百计,是沈知白手中最锋利的刀。
最后一人立于沈知白身侧,未曾落座的,是青黛。
她今日着一袭青碧色劲装,乌发以一根银簪束起,面容清丽却毫无表情,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那微微垂下的眼睑中,看出她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
“人都到齐了,”沈知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地下厅堂中激起清晰的回响,“今日召集三位,是要议一件大事。莫长老,先说说各处分舵近日的汇报。”
莫长老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灯火中缭绕不散:
“姑娘,情况不妙。李纲相公以宣抚使之职出兵援太原,朝廷却连番下诏掣肘,所招募的义兵尽数遣散,如今兵权尽失,宣抚司已是空壳。”
“主和派趁势而起,前日正式下了割地诏书,要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给金人。咱们在太原的暗桩昨日飞鸽传书,说王禀将军接到诏书后,当众撕毁,誓与太原共存亡。”
“金人那边,完颜宗翰在榆次整顿兵马,随时可能再攻太原。河北西路的商路,已有七条断了,不是被金兵游骑劫了,就是被溃兵洗劫。”
“千机社上月亏空八千两,若再不想办法,下月河北一路的暗桩饷银便发不出来。”
沈知白眉头紧锁:“南边的退路呢?”
“应天府一路尚通,”莫长老道,“但扬州那边,因朝廷要筹‘免行钱’充作岁币,市面上已乱成一团。”
“商贾们人心惶惶,咱们设在扬州的‘瑞昌号’分号,昨日被官府以‘通敌’的由头查抄了一处仓库,损失了三千匹绢。”
“虽然掌柜的事先得了风声,将核心账册和银票转移了,但这是个兆头——主和派要对咱们动手了。”
叶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暗影阁近日也折了人手。”
“派往真定府查探金兵动向的三名斥候,只回来一个,剩下两个被当成细作,让当地的厢军拿了,活活打死在牢里。我去收尸时,其中一个才十七岁,舌头都被拔了。”
厅堂内一片死寂。
青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但面上仍无波澜。
沈知白闭了闭眼。
这是她最担心的情况——朝廷不但对外打不过,对内还要自断臂膀。
千机社和暗影阁各自为战,资源分散,情报与行动脱节,在太平年月尚能应付,如今大风暴将至,这种松散的结构只会被各个击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知微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三人面庞。
“千机社有商贸之便、情报之网,却无雷霆手段;暗影阁有刺探刺杀之能,却无钱粮根基。”
“两阁分设,令出多门,一旦金兵再至,朝堂再乱,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便先散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千机社与暗影阁合二为一,成立‘天机阁’。”
“天机阁?”莫长老烟杆一顿,叶长老也抬起了头。
“天者,高处之机;机者,变动之微。”沈知白转过身,一字一句,“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天下大变之前,察机于未萌,应机于将变,握机于掌心。”
“天机阁不止是为我沈种两家,也不止是为商旅保镖、杀人越货——它是这大宋倾覆之际,为百姓留下的一条暗脉,为忠义之士留下的一双眼睛,为南下北上的物资留下的一条生路。”
她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案几上:“三日前,我收到李相公托人送来的密信。”
“他如今困于怀州,宣抚使之名犹在,麾下却无一人一骑可调。朝廷一面派他援太原,一面又解他兵权,这般掣肘,比直接贬谪更甚。”
“信中只有八个字:‘汴京必陷,早为之所。’李相公是朝中最后的明白人,我看得清楚,他更看得清楚。”
“金人第一次围汴京,拿了岁币便退,不是他们仁慈,是他们没准备好。”
“今年秋冬,他们必定卷土重来。”
“到时候,太原一失,真定一破,河北全线崩溃,汴京便是一座孤城。我们若等到那时再整合,便来不及了。”
莫长老与叶长老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青黛父亲留下的旧人,昔日随老阁主在江湖上出生入死,见惯了风浪,此刻面对沈知白眼中那股近乎悲壮的决绝,都明白这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刻。
“姑娘打算如何整合?”叶长老沉声问。
“设天机阁总部于汴京,”沈知白显然已深思熟虑,“此地是天下中枢,朝堂一举一动皆在耳目之下。设四大分部:应天府、扬州、太原、真定。”
她起身走至舆图前,以朱笔逐一圈点:
“应天府为南京,一旦汴京有变,便是南迁第一站。”
“沈家在应天府有三处货栈、两座粮仓、一条漕运暗线,全部并入天机阁,设立应天分舵。”
“职责有三:接应北来物资、监控宋州兵马动向、作为南下的中转枢纽。”
“扬州为天下财赋之汇,盐漕两路的咽喉。千机社在扬州的根基本就最深,如今更要加强。”
“设扬州分舵,职责是维系财源、打通江淮商路、为日后可能的江南立足预作绸缪。”
“莫长老,扬州一路你最熟,后续人员调度,由你亲自走一趟。”
莫长老点头:“老朽三日后便南下。不过姑娘,扬州那批被官府查抄的绢,要不要暗影阁的弟兄去‘活动’一下?”
“不必打草惊蛇,”沈知白道,“失了便失了,正好让张邦昌以为千机社不过是个寻常商号,不足为患。”
“你要做的是把核心银票和暗桩保护好,其余的,舍了。”
“明白。”
“太原——”沈知白的手指悬在舆图那个被重重朱圈标注的城池上方,声音沉了下来,“太原还在死守,王禀将军一日不退,我们便一日不断那里的情报。”
“设太原分舵,职责不是商贸,是军情。我要知道金兵每一次调兵、每一队粮草的路线、每一门火炮的位置。”
“暗影阁的精锐要设法渗入围城之内,与王禀将军建立联络,告诉他,只要他能守住,外面的粮秣药材,我们千方百计给他送进去。”
叶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属下亲自挑人去太原。只是围城之下,进去不易……”
“走地道,”沈知白断然道,“金人围城虽严,但地下是他们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千机社在太原城外有几处枯井和废窖,连通城内,让熟悉地形的暗桩带路。人不必多,三五死士足矣,只要能递消息、送药材,便是大功。”
“是。”
“最后是真定,”沈知白的手指移向河北另一重镇,“真定府是汴京北路屏障,若真定失守,金兵便可长驱直捣黄河。”
“设真定分舵,职责是监察当地守将动向——朝廷在这等要塞派了什么货色,我是再清楚不过。”
“我要知道守将每日吃什么酒、睡哪个小妾、有没有和金人暗通款曲。”
“一旦真定有变,天机阁要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把消息传到汴京、传到应天府,甚至……”她顿了顿,“传到汤阴。”
“汤阴?”莫长老和叶长老同时出声。
“不错,”沈知白走回座位,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度,“岳鹏举在汤阴练兵,已有百余人。”
“那是我们日后的一支暗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天机阁在河北的暗线,要为他护持粮草通道,为他盯紧四周金兵游骑的动向。”
“从今日起,汤阴列为甲等联络点,每月初一、十五,必须有情报直通总部。”
青黛此时轻声开口:“姑娘,岳郎君那边由谁对接?”
“你亲自管,”沈知白看向青黛,“从今日起,你是天机阁阁主,位在诸分舵之上,总揽全局。”
“千机社的商贸网络、暗影阁的武备行动,皆归你调度。”
“我只看三样:情报准不准、钱粮够不够、人能不能活下来。”
青黛单膝跪地,声音清冽如泉:“青黛领命。必不负姑娘所托。”
莫长老与叶长老对视一眼,也起身,一揖到地:“愿奉青黛少主为天机阁主,共佐天机阁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