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握刀的手微微一顿:“军纪如山,岂能因私废公?”
“我没让你废军纪,”沈知白走到李二牛面前,低头看着他,“李二牛,你老娘病重,急需用钱,为何不向营中禀报?”
李二牛哽咽道:“小的……小的不敢……”
“千机社每月拨下的粮饷,除了养兵,还有一项‘恤老金’,专门赡养营中弟兄的家眷。王贵,账上可还有余钱?”
王贵一怔,随即醒悟:“有!上月结余三十两,正愁不知如何处置……”
“取五两来,给李二牛家中老母治病。再取十两,买米买肉,送过去。”沈知白转向岳飞,“军纪要罚,人情也要给。”
“李二牛触犯军纪,按律当逐出军营,永不录用。但他家中老母无人赡养,逐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我的建议是——罚他三十军棍,降入杂役队,烧火做饭、修补衣甲,以工代罚。”
“若再犯,严惩不贷。岳将军以为如何?”
岳飞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女子,手段当真厉害。
三十军棍足以让李二牛半月下不了床,却又给了他一条活路,更用“恤老金”收买了全营的人心。
从今往后,这些乡兵知道营中不但管他们的饭,还管他们老娘的命,怎能不拼命?
“……依你所言。”岳飞收刀入鞘。
张宪上前,将李二牛拖下去行刑。
藤条抽打皮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李二牛的惨叫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
三十棍打完,他趴在长凳上,后背血肉模糊,却仍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沈知白的方向,眼中满是感激与悔恨。
沈知白没再看他。她走到岳飞身旁,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桑树下,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你不该来,”岳飞低声道,“这里虽然偏僻,但若被人发现……”
“我若不来,你就要杀人立威,”沈知白打断他,“立威没错,但时机不对。”
“你的兵才练了一个月,根基未稳,此时杀人,寒的是所有人的心。”
“等你真正成军之后,再有人犯这等事,不用你动手,营中弟兄第一个不饶他。”
“那时候,才是杀人立威的时候。”
岳飞默然。
他知道她说得对。
“还有,”沈知白的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训练的那二十名斥候,“暗影阁的人,可还合用?”
“很好用,”岳飞坦然道,“教的那些本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但……”
“但什么?”
“但我总觉得,你的手段太杂,”岳飞斟酌着词句,“千机社通商路、运粮草、探情报,如今又加了暗影阁的斥候暗杀。”
“你一个人,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万一哪一头出了问题,满盘皆输。”
沈知白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
“所以我才需要你。你替我练一支能战的兵,我替你挡外面的风风雨雨。”“
我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不是你我的约定么?”
岳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恐怕也是从百忙之中抽空赶来的。
她要在汴京周旋朝堂,要统筹千机社的运转,要监控金兵动向,还要管着他这汤阴的一亩三分地。
她也会累,也会倦,但站在他面前时,却始终挺得笔直,不露一丝疲态。
“你瘦了,”岳飞忽然说。
沈知白一怔,随即不自然地别开脸:“……无妨。太原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我睡得少些罢了。”
“太原还能守多久?”
“最多两三个月。”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王禀将军已是强弩之末。”
“朝廷的援军不会再有了,下次金兵南下,便是汴京直面兵锋之时。”
“岳兄,你的时间不多了。”
岳飞沉默良久,忽然道:“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还你一支能战的兵。”
“我等你的消息。”沈知白重新戴上斗笠,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那二十副铠甲明日到,是千机社从相州武库调来的。”
“你挑最强壮的二十人披上,作为阵前先锋。还有——”
“还有什么?”
“周同教头,”沈知白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让他多教骑射。”
“将来对阵金兵,没有骑兵,步军再强也是活靶子。千机社正在暗中购置马匹,第一批十匹,下月到。”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满和老周的身影在村口一闪而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岳飞站在桑树下,久久不语。
第二日,营中传开了两件事。
一是李二牛的事——沈娘子深夜亲临,不但救了他一命,还出钱给他老娘治病,全营上下无不感念。
二是岳郎君的话——昨夜沈娘子走后,岳飞站在土台上,对着全营九十八人,只说了一句:
“沈娘子能给你们老娘治病,我岳飞能给你们什么?”
“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一条——跟着我,练成本事,护住你们的爹娘,护住这汤阴的一草一木。”
“有一日金兵来了,我岳飞冲在最前头,要死,我先死!”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愿随岳郎君!誓死不退!”
声震四野,惊飞了林中的宿鸟。
从这一日起,营中的风气变了。
之前还有些人抱着混饭吃的心思,如今却一个个铆足了劲。
队列站得更直了,枪法练得更狠了,尤其是那些斥候队的二十人,跟着青鸾和红隼学潜伏追踪,昼夜不息,有人甚至在泥地里趴了两天两夜,回来时已不成人形,却硬是一声不吭。
七月初,沈知白承诺的铠甲到了。
二十副山文铠,虽是旧甲,但修补一新,擦得锃亮。
岳飞亲自挑选了二十名最强壮的汉子披上,命名为“先锋队”,由张宪统领。
七月中,十匹河曲马秘密运抵。
周同亲自教授骑射,从营中挑选了十名骑术最好的青年,组成了第一支骑兵小队。
虽然只有十人十骑,但岳飞亲自带队训练,每日在汤河岸边奔驰射箭,马踏水花,箭无虚发。
七月末,一件小事让岳飞真正看到了这支队伍的成色。
那日午后,汤阴县衙派了个押司来传令,说相州知府有令,要岳飞率乡兵去县城“听候调遣”,实则不过是看岳飞练出了点模样,想收编过去当私兵使唤。
岳飞还没开口,全营九十八人竟齐刷刷挡在打谷场入口,刀枪并举,面无表情。
张宪横棍而立,声如闷雷:“岳郎君只护孝悌里,不听县衙调遣。请回。”
那押司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岳飞站在土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涛汹涌。
他从未要求过这些人为他抗命,但他们却自发地做了。
这不是因为他岳飞有多大魅力,而是因为这些日子来,他与他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罚过他们,也护过他们,那“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规矩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他们不是在护他岳飞,是在护他们自己心中的那杆秤。
当夜,沈知白的信到了。
不是她亲笔,是千机社的密信,只有八个字:“见其军纪,知是可造之材。”
岳飞捏着信纸,对着烛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锐利。
“传令,”他对王贵说,“从明日开始,加练阵法。我要让这三百人,变成一个人。”
“是!”
窗外,夏虫唧唧,星河璀璨。
汤阴的夜色宁静如旧,但谁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有一把刀正在缓缓出鞘。
***
靖康元年六月中旬,汴京沈府。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皇城之上。
这几日朝中气氛诡谲,李纲以河北、河东宣抚使之职出兵援太原,朝廷却连番下诏掣肘,竟将其招募的义兵尽数遣散,兵权被夺,宣抚司形同虚设的消息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汴京本就紧绷的神经。
主和派弹冠相庆,李邦彦、张邦昌之流在朝堂上大谈“割地息兵”的好处,仿佛只要送出河北三镇,金人便会化作菩萨,永不再犯。
市面上粮价一日三涨,有些敏锐的商贾已经开始暗中南迁,而更多的百姓仍被蒙在鼓里,照旧晨起卖炊饼、暮归哄小儿,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悬于头顶。
沈府后宅,有一处外表寻常的库房,实则内藏乾坤。
库房地底,是一条深挖丈许的暗道,沿阶而下,便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厅堂。
四壁以青砖砌就,嵌着铜制灯盏,灯火以琉璃罩覆之,既明亮又不致烟气熏人。
厅堂正中悬着一幅大宋舆图,以朱墨标注各路关隘、河道、商路,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此时厅内只坐了四人。
沈知白居中而坐,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束着那条从不离身的革带,革带内侧别着一柄短匕。
她面色比数月前更显清瘦,颧骨微凸,唯有一双眼睛愈发明亮,像两簇在寒夜里烧到极致的幽火。
种师中之死、榆次突围、三千残兵的血,似乎都在她眼底烙下了痕迹,让这原本就早熟的女子又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