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他会把消息传给沈娘子？”岳飞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他传。”
“她既资助粮饷，便有权利知道银子花在了哪里。”
“再说，我岳飞练兵，坦坦荡荡，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张宪是聪明人，他会明白，在这营中，谁的号令才是第一位。”
果然，张宪很快便展现出了他的分寸。
他对沈知白和千机社的事闭口不提，只专心练兵；对岳飞的军令，执行起来不折不扣，绝不打折扣；对营中弟兄，虽然要求严苛，却从不欺凌打骂，有伤病的亲自照看，有困难的主动帮衬。
不到半月，全营上下对他心悦诚服，都说“张队长看着凶，实则是个热心肠”。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六月初，第一批粮米如期而至。
千机社的效率令人咋舌——
十辆大车，每车十石白米，外加五车腌肉干菜、三车布匹棉花、两车药材。
老周亲自押车，还是那副憨厚商贩的模样，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卸货时动作麻利，点数精准，显然是行家里手。
“岳郎君，”老周把账本递过来，“一共一百石白米，五十石肉干，三十匹粗布，二十包药材。”
“沈娘子说了，下月还有铠甲二十副、头盔三十顶、长枪五十杆。这是账册，您过目。”
岳飞接过账册，只见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物资的来龙去脉，连一颗盐巴都没有遗漏。
他心中暗叹：那女子手下，尽是这等精干之人。
“替我谢过沈娘子。”
“沈娘子还说了，”老周压低声音，“近日金兵游骑在相州一带出没频繁，让岳郎君小心。”
“若有异动，即刻点燃村东烽火台上的狼烟，千机社在方圆三十里内都有暗桩，半日内必到支援。”
岳飞一怔。
他在村东土岗上设了个简易的烽火台，这事除了营中几个亲信，无人知晓。
那女子远在汴京，竟连这等细节都知道？
“沈娘子……她怎么知道烽火台的事？”
老周神秘一笑：“岳郎君，千机社的手段，以后您慢慢就知道了。告辞。”
粮米入库，营中士气大振。
岳飞却不敢懈怠，他知道，吃饱饭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要把这些人练成兵。
真正的转机，是在六月中旬到来的。
那日午后，岳飞正在场中教授枪法，忽然有乡兵来报，说村口来了三个陌生人，一男两女，自称是过路的镖师，想求见岳相公。
岳飞眉头一皱。
他这孝悌里的营地虽不算隐秘，但对外只称“乡兵自卫团”，并未张扬。
什么镖师会专程来见他？
他带着张宪来到村口，只见大槐树下站着三人。
当先一名男子，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岳飞注意到，此人站姿极为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似随意，实则随时能暴起发难——
这是高手才有的姿态。
他身后两名女子，皆是二十五六岁模样，一个高挑冷艳，一个娇小玲珑，都做男装打扮，但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气。
两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三位找我？”岳飞抱拳，语气不冷不热。
那男子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岳郎君，在下暗影阁丙字堂堂主，代号‘影子’。奉姑娘之命，来给岳郎君送几个人，顺便……教些营中弟兄吃饭的本事。”
“沈娘子？”岳飞心中一动，“她派你们来做什么？”
“三件事，”影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身后的这两位，‘青鸾’和‘红隼’，都是暗影阁顶尖的斥候，精通追踪、潜伏、易容、暗杀。”
“从今日起，她们会在贵营中挑选二十名机灵的小伙子，传授侦察斥候之术。日后岳郎君的兵上了战场，眼睛和耳朵，要比敌人的刀更快。”
岳飞目光落在那两名女子身上。
她们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刀锋般的冷冽。
这等人物，竟是那女子的手下？
“第二件事，”影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奇异的纹路，“这是千机社的紧急联络令牌。”
“若有一日岳郎君与姑娘失去联系，持此牌到相州城的‘德馨茶庄’，会有人接应。”
“三块令牌，一块你自留，一块给王贵，一块给张宪。”
“记住，令牌在人在，令牌失人亡。”
岳飞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金属打造。
“第三件事——”影子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姑娘让我带句话给岳郎君。”
“她说，练兵先练胆，练胆先治心，岳郎君深得其中三昧。但上了战场，光有心和胆还不够，还得有‘眼’和‘耳’。”
“她让暗影阁的人来，就是给岳郎君的兵安上眼睛和耳朵。”
“半年后，她要看到一支能夜行三十里、能潜伏三日不动、能分辨五里外人马数目的精锐斥候小队。”
“若练不成，她不会再拨一粒粮米。”
岳飞握着令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
“她给我定目标，我接。但你回去告诉她——半年后，我不但会给她一支精锐斥候，还会给她一支能在金兵铁骑面前站得住的步军方阵。她要我争气，我便争给她看。”
影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抱拳道：“岳相公豪气。那从今日起，我们三人便叨扰了。青鸾、红隼，去挑人。”
“是。”两名女子应声而去，动作利落如电。
当夜，暗影阁的训练便开始了。
青鸾和红隼从三队中各挑了七名年纪轻、腿脚快、脑子灵的汉子，另加王贵队中精选的六人，共二十人，组成了一支“斥候队”。
训练的内容与寻常武艺完全不同——不是刀枪棍棒，而是如何趴在一堆腐叶里三个时辰不动，如何借着风声掩盖脚步，如何在黑暗中凭气味辨别方向，如何用简单的手势传递信息，如何易容改扮混入人群，甚至如何在必要时用一根发簪取人性命。
头几日，这些农家汉子叫苦不迭。
他们原以为是来学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想到是学“装死人”和“偷偷摸摸”。
有人不服，被红隼当场放翻——那娇小的女子出手如鬼魅，一个照面便将一个八尺大汉摔出丈外，半天爬不起来。
“上了战场，”红隼站在月光下，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以为杀敌就是抡刀乱砍？蠢货！”
“真正的精锐，是让敌人在死前都不知道你们在哪里。连藏都藏不住，你们有什么资格拿刀？”
岳飞全程旁观，不发一言。
他知道，这些本事是他给不了这些汉子的，也是朝廷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会教的。
那女子送来的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他也有自己的规矩。
这日深夜，张宪急匆匆来报：“鹏举哥，出事了！”
原来，斥候队中有个叫李二牛的汉子，是邻村来的，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用钱。
白日里训练时，红隼教他们“顺手牵羊”——在敌后如何搜集情报和物资。
李二牛听岔了，以为营中默许“借”百姓的东西，夜里便偷溜出营，到村里一家富户的地窖里摸走了两坛腌肉和一吊钱。
“人已经抓住了，”张宪怒气冲冲，“按军纪，当斩！”
岳飞脸色铁青。
他刚刚在营中立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规矩，转眼便有人触犯。
若不严惩，军纪形同虚设。
“带上来！”
李二牛被押到打谷场中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如土色：“岳……岳郎君，小的知错了！小的实在是没办法，老娘她……”
“军令第三条，写的是什么？”岳飞的声音冷得像铁。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你做到了哪一条？”
李二牛痛哭流涕：“岳郎君开恩！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全场寂静。
九十八名乡兵围在四周，屏住呼吸。
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将决定这支队伍到底是什么成色。
岳飞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李二牛，”岳飞一字一句，“入营之时，你怎么说的？”
“你说要保家卫民，要跟着岳飞杀金兵。可你今夜所为，与金兵游骑有何分别？”
“金兵抢的是百姓的命，你抢的是百姓的腌肉和铜钱。我岳飞的兵，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等事！”
李二牛瘫软在地。
岳飞举刀——
“且慢！”
一声清喝从场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贵快步走入圈中，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小，裹着一件灰色斗篷，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岳飞皱眉：“你是何人？”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容——竟是沈知白。
岳飞大吃一惊：“你……你怎么来了？”
“恰好路过，”沈知白淡淡道，仿佛深夜出现在汤阴乡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岳郎君，我要提醒你一句——杀了他，你少了一个兵；不杀他，你多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