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我只教武艺,不管别的,营中人事我不插手。”
“第二,我那些江湖上的旧账,若有朝一日找上门来,你不能拿营规来压我。第三——”
周同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我教你十年,知道你心里装着天下。”
“但你要记住,这些跟你练兵的,都是汤阴的子弟,他们的爹娘在田里刨食,把儿子交给你,是让他们活着回来的。你要是把他们当耗材,我第一个不饶你。”
“弟子谨记。”岳飞深深一揖。
周同哈哈大笑,伸手拍在他肩上:“好!从今日起,我周同便是你这‘岳家义勇’的枪棒教头了!来,让我看看那些小子们的成色!”
师徒二人正说着,王贵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鹏举哥,有人找你!说是从汴京来的,带了李相公的亲笔信!”
岳飞一愣,随即快步走向村口。
大槐树下,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牵着马等候。
那人身材魁梧,方脸阔口,浓眉下一双环眼,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刀鞘上还有汴京禁军的徽记。
他一见岳飞,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阁下便是岳鹏举岳兄?在下张宪,原李纲李相公帐下亲兵队正,与傅景睿傅兄是同僚好友。奉李相公密令,特来河北投奔岳兄!”
岳飞连忙还礼,心中却疑惑重重。
李纲相公帐下的人?怎的突然跑到汤阴这穷乡僻壤来?
“张兄远道而来,先到场边棚下喝口水,慢慢说。”
张宪也不客气,跟着岳飞走到桑树下,接过陶碗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抹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递过来:
“这是我离京前,李相公亲手交给我的。他说,让我务必寻到岳兄,将信当面交付。此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娘子那边,我也通过气了。三日前我在相州城见过千机社的接头人,是他们指引我来孝悌里的。”
岳飞拆开书信,李纲那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先是简述了朝局:太原失守后,主和派大行其道,李纲力谏死守河北、不可割地,触怒龙颜,已被主和派弹劾。
他帐下若干主战派青年将校,或遭革职,或被外放,树倒猢狲散。张宪因在金兵第一次围汴京时率敢死队死守宣化门,有功无赏,反被主和派以“擅启边衅”的罪名革去队正之职。
李纲念其忠勇,不忍看他埋没,又知沈知白在河北暗中布局练兵,便写了这封荐书,让张宪北上投效岳飞。
“……张宪虽年少,然忠勇双全,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难得的是心细如发,能识军机。”
“岳郎君得此人,如添一臂。汴京之事,老夫恐已无能为力,河北一线,便托付给沈娘子与岳郎君了。”
岳飞看完信,久久不语。
李纲被弹劾,朝中主战派的中流砥柱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这天下,真的要变天了。
他将信收入怀中,看向张宪:“张兄,你为何来这河北苦寒之地?”
张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里藏着一股子倔强的悲愤:
“傅兄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我张宪这条命,是在宣化城头上捡回来的,死在我身边的弟兄有三十七个,他们的仇还没报!金人随时会再来,我要守在这河北乡间与岳兄练乡兵、杀金贼!”
他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横刀:“岳兄,我在汴京便听闻你的大名。李相公常与我说,河北有岳飞,虽布衣,具大将之器。我那好友傅景睿,你与他也该相识——”
“傅景睿将军?”岳飞点头,“我认识!”
“正是!”张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这次北上,一路上的粮米通关,全是千机社的暗桩安排的。岳兄,你与沈娘子……”
“她是我的粮饷后盾,我是她的刀。”岳飞简洁地答道,“张兄,你既来了,岳某欢迎之至。”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营中规矩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者严惩不贷。”
“你若留得下,便是我兄弟;若受不了,现在便走,岳某赠你盘缠,绝不挽留。”
张宪哈哈大笑,声震桑树:“岳兄,我在汴京禁军里什么苦没吃过?”
“宣化门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金人的狼牙棒就在脑袋边上抡,我都没眨过眼!”
“你只管把最苦的差事交给我,我张宪要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好汉!”
岳飞看着他豪爽磊落的样子,心中喜欢,便伸手道:“好!那你便暂任亲兵队长,兼管营规军纪。”
“我这营中弟兄都是农家子弟,不懂军法,你要把他们练成令行禁止的兵,手段可以硬,但心要正。”
“得令!”张宪胸脯一挺,声如洪钟。
当日,张宪便融入了营中。
当日下午,岳飞在村口大槐树下贴了告示,正式招募乡兵。
告示是他亲自写的,字迹遒劲有力,内容却简单直接:
“金兵犯境,朝廷难依。汤阴子弟,愿保家卫民者,即日起于村西打谷场报名。年十六至四十,身体健康,无恶疾者,皆可应募。月粮一石,冬衣一袭,器械自备或由营中供给。唯有一条:入我营中,须守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者逐出,永不录用。”
告示贴出,整个孝悌里轰动了。
起初来的多是贫家子弟,家里地少人多,吃不饱饭,听说有一石月粮,便来试试。
后来一些中等人家也把儿子送了来——
金兵游骑的消息传得越来越紧,隔壁县已有村子被屠,与其在家等死,不如跟着岳飞学几手武艺。
三日后,报名人数竟达一百二十余人。
岳飞按照事先想好的章程,将这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队,每队四十人。
第一队队长由张宪兼任,选的是身强力壮、敢打敢冲的汉子,练的是长枪大盾,将来做阵前先锋。
第二队队长由王贵兼任,选的是心思活络、腿脚灵便的,练的是刀牌配合,兼学侦察斥候之术。
第三队暂由岳飞自领,选的是年纪稍长、沉稳老练的,练的是弓箭和守御。
张宪果然不愧是李纲帐下出来的,见过大阵仗,不但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懂军法、识阵图。
他见营中乡兵队列松散,便主动请缨,以禁军中的“什伍之法”重新编组,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队,各设伍长、什长、队正,层层节制,令出一孔。
他还从汴京带来了几条宝贵的经验:
金兵铁骑冲锋时的阵型变化、云梯攻城的应对之法、以及城中巷战的要诀。
这些都是他用血换来的,岳飞听得极为认真,连夜与张宪、王贵一起,将《练兵实纪》中的理论与实战经验结合,制定出了一套适合汤阴乡兵的训练章程。
***
第一堂课不是武艺,是站队列。
“都给我站好了!”张宪手持一根藤条,在场中来回巡视,“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目视前方!谁要是敢动一下,加罚一炷香!”
一百二十名汉子在烈日下站成三列,汗流浃背,却无人敢动。
岳飞站在场边的土台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知道,这第一关必须立住规矩,否则日后难以约束。
一个时辰后,已有十几人摇摇晃晃,面色苍白。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实在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起来!”张宪大步走过去,藤条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张……张队长,”那青年满头大汗,“我实在站不住了,让我歇会儿……”
“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张宪的声音如铁,“入营时怎么说的?站不住就淘汰!你今日坐下了,明日上了战场,是不是也要坐下?”
“可……可这只是站着,又不是打仗……”
“打仗?”张宪冷笑,“你连站都站不住,拿得动刀吗?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出去,从哪来滚回哪去!”
两个乡兵上前,架起那青年便往外拖。青年哭喊求饶,张宪充耳不闻。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原本也想偷懒的人,顿时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岳飞在土台上看着,微微点头。
张宪看似粗鲁,实则粗中有细,这出杀鸡儆猴唱得恰到好处。
站完两个时辰的队列,合格的人只剩九十八人。
淘汰的二十余人,岳飞没有直接赶走,而是让老周给他们每人发了五斗米,好言劝回:“不是你们不行,是现在时机未到。回家好生务农,练好身子,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再来不迟。”
那些被劝退的人感激涕零,回到家中,反倒成了岳飞的宣传员。一时间,“岳鹏举仁义”的名声在汤阴四乡传开。
“鹏举哥,”这日夜间,王贵一边整理文书,一边对岳飞低声道,“张宪此人,确是个人才。”
“但他毕竟是李相公的人,又与沈娘子的千机社有联络……咱们营中的事,他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