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眉头一皱:“弃乡亲于不顾,非我岳飞所为。”
“不是让你弃,”沈知白低声道,“是让你分轻重缓急。”
“这三百练成的精锐,将来能护住的不是一个汤阴,是十个、百个汤阴。”
“你若死在一个村子里,才是最大的辜负。”
岳飞看着她,目光中的抵触渐渐化为思索。
他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一事,”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这是河北西路的地形图,千机社的暗桩标注了金兵游骑经常出没的路线。”
“你在练兵之余,要派人盯着这些路线,一有异动,立刻通过千机社的暗号传信给我。”
岳飞低头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村落道路、甚至连金兵游骑的活动轨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等情报能力,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千机社……”他喃喃道,“我曾听闻,说汴京有一神秘组织,通商路,运粮草,探情报,原来竟是沈娘子一手所创。”
“正是。”沈知白收起地图,“它是我的眼睛,也是你的后盾。”
“但记住,千机社的存在,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连你最亲近的乡兵兄弟,也不能透露半分。”
“明白。”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默契,是两个清醒的人在乱世中终于找到同盟的释然。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沈知白看了看天色,“我不宜久留,免得引人注目。”
“三日后,会有一个叫‘岳记货栈’的商号在汤阴开张,掌柜的是我千机社的人,姓周,以后粮饷器械,都通过他交接。暗号是‘汤河水的鲤鱼’,回的是‘孝悌里的桑’。”
岳飞默默记下。
“还有,”沈知白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方才说练兵先治心,我深以为然。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请说。”
“治心,不只是让士兵不怕死,”沈知白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穿越者独有的悲悯,“更是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活。”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十个字,你要刻在他们骨头里。”
“因为将来有一天,这支兵会面对比金人更可怕的敌人——那就是人心里的贪婪和恐惧。”
“到那时候,这十个字,就是他们的命。”
岳飞浑身一震。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这十个字,他曾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却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
今日竟从这个女子口中说出,一字不差,仿佛她看透了他的心。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沈知白笑了笑,翻身上马,“问了我也不会说。”
“岳将军,记住你的三誓,记住我的三誓。咱们一年后见。”
马鞭轻扬,灰马扬蹄而去。
老周和阿满紧随其后,三骑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麦浪之中。
岳飞站在桑树下,目送那三道背影远去,手中紧紧握着那卷《练兵实纪》,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鹏举哥,”刚才那个领路的少年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个沈先生是甚么人?看着好生厉害。”
岳飞沉默良久,忽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绢书,又望向远方已经空荡荡的官道。
“是一个……”他斟酌着词句,最终只说出半句,“比朝廷更清楚这天下的人。”
他转身走向打谷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却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激昂:
“都愣着做什么?!接着练!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站不好队列的,不许碰刀枪!”
“记住——你们手里握的,不是烧火棍,是你们的命,是你们爹娘的命,是这大宋的命!”
“喏!”
青年们的吼声惊起了桑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官道之上,沈知白策马疾行,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腰间那柄横刀的刀鞘。
“姑娘,”老周策马靠近,低声道,“此人……可信?”
“可信三分。”沈知白目视前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才三分?”
“三分足够了。”沈知白的声音随风飘散在麦浪之上,“岳飞这种人,你给他十成信任,他反而要怀疑你的动机。”
“但你给他三分,让他自己去挣那剩下的七分,他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等他真正明白,我与他走的是同一条路时,那七分信任,比什么誓约都牢靠。”
她顿了顿,又道:
“传信给青黛,让她准备第二批粮饷。”
“还有,通知河北路各暗桩,从今日起,汤阴孝悌里的岳飞,列为千机社甲等保护对象。”
“他若有难,不惜一切代价支援。”
“是。”
沈知白勒马回望,汤阴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金黄的麦浪在无边的蓝天下起伏。
她知道,那粒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日,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而在这棵大树长成之前,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汴京的朝堂、太原的残局、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围城……每一件都是生死攸关的棋局。
“走吧,”她轻叱一声,马鞭指向南方,“回汴京。”
三骑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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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五月末,汤阴孝悌里。
暮春的雨水连着下了三日,今日总算放晴。
村西那片打谷场经过雨水冲刷,地面坚实平整,倒比先前更适合操练。
场边新搭了一排茅棚,以粗木为柱,麦秸为顶,能遮风挡雨,棚下堆放着新打的兵刃——
五十柄环首刀、三十杆白蜡杆长枪、二十面藤牌,还有十几副皮甲,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些军械是昨日夜里到的。
岳记货栈的掌柜老周亲自押送来的,三辆骡子车,车上堆着麻袋,袋里装的是“药材”和“山货”。
车进村时天已擦黑,岳飞带着几个亲信乡兵在村口接应,老周也不多话,只抱了抱拳,让人把车赶到打谷场后的空院子里,卸了货便走。
临走时留下一句话:
“下月初五,还有一批铠甲。沈娘子让带句话——东西是她从相州武库暗里挪出来的,数目不多,先紧着用。粮米每月十五准时到,管够。”
岳飞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院中,伸手抚过那些刀柄。
刀是上好精铁打的,开刃极利,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枪杆是北地白蜡木,韧劲十足,枪头淬过火,蓝汪汪的。
这等品质的军械,便是县里武库也未必拿得出来,那沈娘子却轻描淡写地“暗里挪出来”,还“管够”。
她到底是什么人?岳飞第三次在心中问自己。
但每次这个念头浮起,他都会想起李纲信中的话,想起那日桑树下她对天立下的三誓,然后便将疑虑压下。
不管她是谁,只要她兑现承诺,他便践行诺言。
这是岳飞的规矩。
“鹏举!”
一声浑厚的呼唤从场边传来。
岳飞转身,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来。
那人约莫四旬年纪,身长七尺,肩宽背厚,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腰间悬着一杆长枪,枪缨红如烈火。
正是周同。
周同是汤阴一带有名的武师,枪棒骑射无一不精,早年曾在军中效力,因看不惯上官克扣军饷,一怒之下杀了队官,逃亡江湖,后来在汤阴落了脚。
岳飞十二岁时拜在他门下,学枪术、学骑射、学兵法,一学便是十年。
说是师父,实则如父如兄。
“师父。”岳飞抱拳行礼。
周同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柄环首刀掂了掂,又放下,拿起一杆长枪舞了个枪花,点点头:“好货色。哪来的?”
“一个朋友资助的。”
“朋友?”周同放下长枪,斜眼看他,“鹏举,你近日在村里招兵买马,又有人送这般精良的军械,莫不是投了什么山寨?”
岳飞苦笑:“师父说笑了。岳某岂是落草之人?这些事,一言难尽。但请师父放心,岳某所为,是为了保境安民,绝非作奸犯科。”
周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我信你。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认定的路十头牛也拉不回。但我今日来,不是来问你军械来历的——我是来问你,你还要不要人?”
岳飞一怔:“师父何意?”
“我老了,”周同拍了拍腰间的长枪,“四十三了,再过几年便抡不动这杆枪了。”
“但我这双手,还能教几个好徒弟出来。你在孝悌里练兵,我知道。”
“你练的是保家卫乡的兵,不是朝廷那种吃粮不管事的废物。我想加入,给你当个教头,成不成?”
岳飞心中一热。
周同的武艺他再清楚不过,不要说汤阴,便是整个河北西路,能与他师父比肩者也不过寥寥数人。
若有他坐镇教授枪棒骑射,这三百乡兵的战力至少要提升三成。
“师父肯来,弟子求之不得。”
“别急着答应,”周同摆摆手,“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