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重要的是,”沈知白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幽深,“凭我知道你能做什么。”
“你岳飞,不是池中之物。给你三百人,你能练出一支让金兵闻风丧胆的精锐;给你三千人,你能收复河北;给你三万人,你能直捣黄龙。”
“我今日是来求你——求你在那金兵再至之前,把这粒种子埋下去,让它提前长成参天大树。”
岳飞愣住了。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却眼神如炬的女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心头最坚硬也最脆弱的地方。
“你……怎知我能做到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这天下将变成什么样,”沈知白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金兵还会再来,汴京终将沦陷,朝廷会南逃,中原会涂炭。在这滔天巨浪中,唯有手握精兵者,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你岳飞,天生就是将兵之人,这是你的命,也是这大宋最后的气运。”
她重新坐下,将那卷《练兵实纪》推向岳飞:“我不逼你。今日我有三个选择——”
“其一,收下这银票和这部书,继续在此教你的乡兵,权当我沈知白今日从未出现过。”
“其二,收下这银票,去应天府或扬州,凭你的本事,在那里谋个出身,我让千机社暗中相助。”
“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岳飞的眼睛:“与我联手。”
“你在明处练兵,我在暗处筹粮筹饷、疏通关节。这三百人只听你的号令,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一年为期,若练不成,我绝不纠缠;若练成了,我们接着干,干到把金兵赶出中原,干到天下太平。”
岳飞站在石桌旁,久久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卷绢书,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那些他曾反复研读、拍案叫绝的字句。
李纲在信中说过,这些字出自一个女子之手,他当时不信,直到亲眼所见。
风穿过桑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乡兵青年们的操练声隐约传来。
“我选其三,”岳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
“我选你,是因为李纲大人信你,种帅信你,更因为——你方才说的那句话,‘不为沈种两家,不为大宋朝廷,只为天下百姓’。这与我岳飞心中的念头,一模一样。”
他单膝跪地,却不是为了跪拜,而是像武士盟誓一般,双手抱拳:
“但我有一个条件——练兵之法,必须由我做主。你说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我要你一字不改地兑现。若有朝廷官员、地方权贵来指手画脚,我岳飞当即率军离去,刀兵相见亦在所不惜。”
沈知白看着这样的岳飞,心中波澜起伏。
她上前一步,双手虚扶:“岳兄请起。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答应。”
岳飞却没有起身。
他抬头直视沈知白的眼睛,那目光如刀似剑,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透彻:“空口无凭。我要你立誓。”
“立什么誓?”
“三誓。”岳飞的声音一字一顿,如铁锤砸在砧上,“第一,这三百乡兵只听我将令,任何人不得越过我直接调兵,包括你沈知白本人。”
“第二,粮饷器械按月拨付,不得拖欠克扣,若有难处,当面明说,不可暗中掣肘。”
“第三誓——”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几分,“他日你若掌权,这三百人便是国之精锐,不是你的私兵。”
“若有一日你变了心思,要拿他们去做那争权夺利、屠戮异己的勾当,我岳飞当即率军离去,绝不回头。”
“这三誓,你可能做到?”
沈知白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桑树叶的缝隙,在岳飞黝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骄傲。
他不是她要招揽的走狗,他是一把尚未出鞘的绝世好剑,有自己的锋芒,有自己的准则。
“我立誓。”沈知白伸出右掌,朝天而立。
“我沈知白在此对天发誓:第一,绝不越过岳将军直接调兵,三百人的指挥权,完完整整属于你。”
“第二,粮饷器械按月拨付,若有一日断供,我沈知白提头来见。”
“第三——”她的声音陡然庄重,“他日这三百人,是国之精锐,护国卫民,绝非沈种两家私兵。”
“若我沈知白有一日变了心思,拿他们争权夺利、屠戮异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千机社万千兄弟,人人得而诛之。”
岳飞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好。这誓我记下了。但还有一事——”
“请说。”
“你说给我三百人,”岳飞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自信。
“但我如今手中已有二十余名乡兵,虽人数不多,却都是汤阴子弟,与我同生共死。”
“我要将他们也编入这三百人之列,你给的粮饷,要养他们。”
“这三百人,必须从汤阴本地招募,我要知根知底的汉子,不要城里来的兵油子。”
沈知白点头:“可以。人由你选,我只看结果。”
“还有,”岳飞转身看向打谷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青年,声音低沉了下来,“我要告诉你,我练的兵,与别人不同。我不先教他们刀枪棍棒,我要先治他们的心。”
沈知白微微一笑:“练兵先练胆,练胆先治心。”
岳飞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也知道这话?”
“李相公与我提过你的这番话,”沈知白坦然道,“他说你在汤阴教乡兵,第一堂课不是武艺,是站立。”
“让一帮农家汉子在烈日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站不住的淘汰,站得住的才教武艺。”
“你以为这是笨办法,但李相公说,这是最根本的办法。”
“没错,”岳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热度,他大步走到打谷场中央,伸手招呼那些青年过来。
“你们都过来!让这位沈先生看看,你们学了这些日子,学会了什么!”
二十余名青年迅速聚拢,列成三排,动作虽不算整齐划一,却也有模有样。
“沈先生问你等,”岳飞站在队列前方,声音洪亮,“你们来学武艺,是为了甚?”
“保家卫国!”众人齐声答道。
“保家卫国,说得轻巧!”岳飞冷笑一声,“我问你们,金人的铁骑来了,你们怕不怕?”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说实话!”岳飞一声暴喝。
“怕……”有人低声道。
“大声点!”
“怕!”众人齐声吼道。
“怕就对了!”岳飞点点头,“我也怕。”
“金人的铁骑来去如风,刀快马疾,谁不怕?但怕,不代表要逃!”
“怕,是要你们知道,你们的命金贵,你们身后有爹娘、有妻儿、有这村子里的乡亲!”
“你们站在这里学武艺,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金人知道,这汤阴的地界,有人敢跟他们拼命!”
他转向沈知白,目光灼灼:“这就是我练兵的法子。”
“先让他们知道怕,再让他们知道为何不能逃,最后才教他们怎么打。”
“心定了,手才稳;胆气壮了,刀才狠。三百人若皆如此练成,可抵三千乌合之众。”
沈知白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岳飞,这就是那个未来会写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人。
他的练兵之道,与他的人生一样,从根基处做起,不取巧,不投机,一步一个脚印。
“我懂了,”她郑重地点头,“岳将军,这三百人,我交给你了。”
“粮饷、器械、药材,千机社会按月送来,不走朝廷的账,不经过任何官员的手。你在汤阴安心练兵,外面的事,我来挡。”
岳飞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为何不问我,要练多久?”
“多久我都等。”
“若我要一年呢?”
“我等一年。”
“若我要三年呢?”
沈知白微微一笑:“岳兄,莫说三年,便是十年,我也等得起。”
“如今这天下,已大乱,不是一朝一夕能平的。”
“我要的不是一支速成之军,我要的是一支能在这乱世中扎下根、长出骨头的精锐。”
“你按你的节奏来,我不催你。”
岳飞沉默了片刻,抱拳一揖:“沈娘子,岳某之前多有冒犯。”
“但你方才这番话,让岳某确信,你是真的懂兵事、懂人心之人。这买卖,我接了。”
“不是买卖,”沈知白纠正他,“是同盟。”
“你我各尽所能,各安其位。你管练兵,我管后勤,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但有一条——”她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金兵随时可能再犯河北,若有一日汤阴危矣,你不可死战。”
“保存这三百火种,比守住一个村子重要得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