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靖康元年五月,岳飞尚不过二十余岁,还未真正踏上历史舞台,正是璞玉未琢、潜龙在渊之时。
所以这不是“错过不错过”的问题。
沈知白比谁都清楚,在这大宋所有将领中,唯有岳飞真正具备野战击溃金骑的能力。
她必须在他籍籍无名之时,将这三百人的种子交到他手中,给他足够的粮饷、足够的信任和足够的自主权,让他提前数年长成参天大树,成为自己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一路行来,她心中不是审慎,而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那个在历史书上被尊为“中兴四将”之首的青年,此刻正在田间教授乡兵的岳飞,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更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
别再走那条被十二道金牌截断的旧路了,这一次,跟我走,我让你从一开始就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入村后,不要暴露身份,”沈知白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以武学同好之名拜会,先观其言行,再论其他。”
“是。”
孝悌里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岗地之间。
村外有河,名唤汤水,清澈见底,两岸垂柳依依,倒是难得的宁静所在。
但沈知白注意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竟设了简易的拒马和木栅,几个半大小子手持削尖的竹枪,警惕地望着来人。
虽是乡野之地,却有一股子戒备森严的味道。
“来者何人?”一个少年壮着胆子喝问,手中的竹枪微微发抖,但站得笔直。
老周上前,笑道:“小兄弟莫怕,我们是过路的行商,久闻贵村有位岳相公武艺高强,特来请教。”
那少年打量他们一番,见只有三人,且无兵器,神色稍缓:“你们找鹏举哥?他在村西打谷场教武艺呢。我带你们去。”
穿过村子,打谷场便在眼前。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约莫两三亩地,四周以低矮的土墙围了,场边堆着新收的麦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麦香。
场上此时站着二十余名青年,皆是农家子弟打扮,短褐粗布,赤足草鞋,但站得整整齐齐,排成三列,在烈日下纹丝不动。
场中一人,正在教授拳法。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长八尺,腰大十围,面皮微黑,浓眉大眼,颌下无须,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他穿一件洗的浆白的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此刻他正赤手空拳,为众青年演示一套擒拿之术,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招都简洁狠辣,直取要害,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悸。
“这一招,名唤‘拗步冲拳’,”那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如洪钟大吕,“不是让你们练花架子!对敌之时,敌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你打!”
“看好了,重心下沉,脚掌抓地,出拳如箭,力道从脚底起,经腰胯,达拳锋!一拳出去,要让他爬不起来!”
他说着,猛地一拳打在场边一个草靶上。
那草靶以粗麻布包裹,内填干草,足有碗口粗,竟被他一拳打得炸裂开来,草屑纷飞!
“好!”青年们齐声喝彩,眼中满是崇拜。
沈知白站在场边土墙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
这二十余名青年,虽然衣着简陋,但站队有序,无人交头接耳;演练之时,若有动作不规范者,那岳鹏举不骂,只是走过去,亲手纠正,言辞恳切,绝无居高临下之态;更难得的是,场边竟还坐着几个少年,捧着竹简,似在读书——竟是文武并习。
“鹏举哥!有人找!”带路的少年喊道。
岳飞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向沈知白三人。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直直看进人心底。
沈知白心中微微一动——
此人的眼神,有种与她相似的特质,那是一种清醒,一种在乱世中看清前路后依然选择前行的坚定。
“在下岳鹏举,不知几位有何贵干?”岳飞抱拳,动作不卑不亢。
沈知白上前一步,还了一礼:“在下沈白,汴京来的行商,兼修武学。途经贵地,听闻岳兄武艺高强,更教授乡兵有术,特来请教。”
岳飞打量她一番,见她虽身材单薄,但站姿挺拔,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商贾,便笑道:
“沈兄客气了。鹏举不过是乡间粗鄙之人,闲来教乡亲们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体,抵御小股流寇罢了,谈不上‘有术’。若不嫌弃,请到场边奉茶。”
场边有一棵老桑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凳和一张石板桌。岳飞引三人坐下,一个少年捧上陶碗,碗中是清冽的井水。
“沈兄从汴京来,”岳飞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暗藏机锋,“如今北地兵荒马乱,官道上盗匪丛生,沈兄三人竟敢北上,要么是有过人的胆气,要么……便不是寻常行商。”
沈知白微微一笑,这岳飞果然心思缜密。
她也不隐瞒,放下陶碗,决定不再绕弯子:“岳兄慧眼。在下确非寻常行商。实不相瞒,在下此来,是为求才。”
“求才?”岳飞眉头一挑,神色瞬间警觉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白,那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是一柄尚未出鞘但已寒光内敛的刀。
“朝廷援太原之兵新败,种帅殉国,天下震动,”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在下欲另起炉灶,练一支新军,不求人多,但求精悍。听闻岳兄有练兵之志,特来请教。”
岳飞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桑树边缘,背对着沈知白,声音忽然变得冷淡:“沈兄打听得倒清楚。”
“但岳某不解,朝廷二十万禁军,将帅如云,轮得到一个‘行商’来练兵?”
“何况,岳某一介解甲归田的农夫,连县里都不敢用,沈兄凭什么觉得,我能练你的兵?”
这番话带着刺,既是质疑,也是试探。
沈知白没有起身,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种家虎符,轻轻放在石桌上:“凭这个。”
“凭种师中将军临终前将虎符交于我,也凭我从杀熊岭上带回了三千残兵,更凭我在平定军斩了三个通敌的将领,凭……这大宋朝廷已经烂透了,二十万禁军抵不上金军一万铁骑。”
岳飞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认得种家的印记。
“种帅……”他的声音低了一瞬,随即又硬起来,“种府满门忠烈,天下皆知。但种帅都败了,你一个女子——”
“岳兄如何知道我是女子?”沈知白平静地问。
“在下与李纲大人素有书信往来,”岳飞坦然道,不再遮掩。
“李大人曾在信中提及,朝中有一奇女子,名曰沈知白,种帅外孙女,汴京被围时,曾献‘守城十策’,更是精于火器改良,守城之战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种帅中将军救援太原时,又随军参谋,于太原前线护棺而归,更着《练兵实纪》,句句切中时弊。”
“李大人将此书抄本寄于我,我读了三遍,深为钦佩。但你今日来,说要求才,我却要问一句——”
他大步走回石桌前,双手撑在石面上,俯身盯着沈知白,目光灼灼如炬: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你来用我,是拿我岳飞当刀使,还是真要与金人决一死战?你这三百兵,是为你沈家护院,还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若是前者,恕岳飞不才,宁愿在这田间教一辈子庄稼把式!”
空气骤然紧绷。
阿满的手已经悄然按上了腰间的飞刀,却被沈知白一个眼神制止。
沈知白缓缓站起身。
她身形比岳飞矮了一个头,但当她直视对方时,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
“岳鹏举,”她直呼其名,声音清冷如铁,“我若拿你当刀,便不会亲自来这汤阴田间寻你。”
“我要的是同袍,不是走狗。你问我这三百兵为谁而练?我告诉你——不为沈种两家,不为朝廷,只为这大宋的百姓,将来不被金人当作牲畜宰杀。”
“我沈知白没能力求朝廷不弃你,不弃太原,不弃天下所有像你这样有血性的汉子。但我有本事在朝廷之外,另起炉灶。”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
正是《练兵实纪》的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亲书的批注。
“你读过这个,”她将绢书放在石桌上,“你说‘句句切中时弊’,但你可知我写此书时,种帅尸骨未寒,三千残兵饥寒交迫,朝廷却要夺种帅之名、锁我下狱?”
“我写此书,不是为献策朝廷,是为练兵——我要知道,如果从头再来,该怎么练出一支真正能打的兵。”
她伸出手指,点着绢书上的字句:“你方才问,凭什么信我。”
“我现在答你——凭这银票,凭我腰间这柄横刀,凭我今日只带两名随从便敢来见你,因为我要让你看看,我沈知白有没有这个胆,与你在一条船上共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