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所以我说的是‘退役’。这些人,或因伤病,或因‘触犯军法’,或因年满,已被或即将被除名。”
“我傅景睿别的本事没有,在枢密院造几份除名文书,调几个户籍档案,还是办得到的。他们出城,是庶民,不是逃兵。”
“如此甚好。”沈知白放下名册,“这百人,分三批走。”
“第一批三十人,以护送千机社货队为由,明日便启程去应天府。第二批四十人,走水路去扬州。第三批三十人,随我……去京东路。”
“姑娘要去京东路?”青黛一惊。
“我要去,”沈知白目光坚定,“纸上谈兵终觉浅。”
“《练兵实纪》是我闭门造车,究竟能不能练出精兵,我必须亲眼去看。京东路青州一带,靠近河北,流民最多,且那里有千机社的一处大仓,靠近山海,便于隐蔽。我要在那里,建第一个真正的练兵场。”
莫长老沉声道:“沈娘子亲去,风险极大。京东路虽非前线,但盗匪横行,且朝廷耳目……”
“所以我才要去,”沈知白打断他,“莫长老,你们暗影阁两百多年,靠的是‘暗’字。”
“我沈知白若要另起炉灶,靠的却是一个‘亲’字。我不亲自去看,不亲自去选,不亲自去练,带出来的兵,就不是我的兵,是另一群吃空饷的废物。”
她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详细的部署图:
“现在,我说具体的安排。顾长风此刻应在应天府,我已飞鸽传书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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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应天府。
顾长风站在码头边,望着汴河上来来往往的货船。他身旁,是千机社的二掌柜周正,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伙计搬运粮袋。
“大掌柜,”周正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的密信到了。”
“‘暗度陈仓’计划启动。第一批货,七日后到。其中,三成明货走官仓,入应天府常平仓账册;七成暗货,入咱们在城外三十里的那个‘废弃’砖窑。”
顾长风展开密信,迅速浏览一遍,随即投入旁边的炭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知道了。砖窑那边,清理出来,地下水道要通,能藏人,能藏粮。”
“另外,从今日起,千机社应天府分号,招募‘护院’——要年轻力壮的,不拘来历,月饷三两白银,供吃住。”
“三两?”周正咋舌,“这……这比禁军都高了!”
“高就对了,”顾长风淡淡道,“不高,谁来卖命?”
“去办吧,记住,分批招募,每次不超过十人,以护商队名义雇佣,绝不可提半个‘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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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沈府密室。
“长风已经收到信了,”沈知白继续道,“从今日起,千机社汴京总号,每日南运的货船增加一倍。”
“每艘船,明面上装粮、装布、装药材,舱底暗格中,藏军械图纸、火药配方、精良甲片、以及……种帅留下的练兵手札。”
“甲片和军械?”傅景睿皱眉,“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从河北的战场上捡,”沈知白冷静地道,“从金军手里夺,从沈家的铁匠铺里连夜打造。”
“我已命沈记商号名下所有铁匠铺,今后只接一种私活——打造轻便铁甲和朴刀。名义上,是给江南乡绅打造护院器械。实际上,每一副甲,每一把刀,都有暗记,专供我们用。”
青黛补充道:“暗影阁在京东路有一处废弃的山寨,背靠沂蒙余脉,前临洙水,易守难攻,且远离官道。山寨不大,但能容纳千人,是绝佳的隐秘练兵之所。”
“那就是第一处‘炉灶’,”沈知白当即拍板,“三日后,我亲赴京东。”
“傅景睿,你的第一批教官三十人,随我走。莫长老,暗影阁河北、京东两路的暗桩,全部激活,先行招募,到山寨汇合。”
“种帅那边……”傅景睿犹豫了一下,“种师道老将军,是否知情?”
“外祖父已经默许了,”沈知白的声音柔和了一瞬,“昨夜他送来一份名单,是种家在西北的旧部,如今散落于陕西、河东,有数百人。”
“这些人,若能联络上,也是一支力量。但眼下不急,先练京东这一支。”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放着一口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以及十根金条。
“这是沈府一半的积蓄,”沈知白淡淡道,“我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给应天府顾长风,买地建仓;一份给京东山寨,作为第一笔军费;最后一份,留在汴京,贿赂、打点、买通路引、伪造文书。”
“从今天起,千机社赚的每一两银子,不再存进钱庄,全部换成粮草、铁器、药材,运出汴京。”
“等到金兵再来的时候,我要让汴京城外,有我的粮仓、我的兵营、我的退路。”
“姑娘,”青黛忽然跪下,“青黛请命,留守汴京。”
“您去京东,需要有人在这边主持大局,接应消息,统筹南北。青黛……愿做那枚留在汴京的钉子。”
沈知白看着青黛,看着她肩头尚未痊愈的伤,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知道,青黛是不放心她独赴险地,但汴京确实需要人。
“好,”沈知白扶起她,“你留在汴京,统领天机社,监控朝堂动向。”
“李纲李大人若有急务,凭私印联络;傅景睿在禁军中的旧部若有变故,你来转圜。”
“记住,我们的命,比汴京的城墙还重,不能有失。”
当夜,雨停了。
沈知白独自站在沈府后院的桂树下,望着北方。
那里,太原城还在燃烧,王禀将军还在以血肉之躯抵御着完颜宗翰的鹅车和抛石机。
她摸了摸腰间的横刀,那是种帅最后的遗物。
“舅公,”她在心中默念,“您说让我另起炉灶。学生今日,便点火起灶了。”
“您且看着,终有一日,这支兵会打回太原,打回杀熊岭,完成您未尽的心愿。”
身后,傅景睿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夜深了,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景睿,”沈知白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能成吗?”
“能,”傅景睿的声音沉稳如铁,“因为你不是在为朝廷练兵,你是在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百姓,为我们自己。”
“朝廷会亡,但这片土地不会亡。只要土地还在,有人还在,我们就永远有机会。”
沈知白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清冷而明亮:“那就让我们,做这大宋最后的火种。”
三日后,一支看似寻常的商队出了汴京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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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东郊通往河北西路的官道上。
麦浪翻滚,金黄一片,本是丰收的好时节,但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却少见农人劳作的身影。
只有零星的老人佝偻着腰,在田间拾掇,见了路人便惊慌地躲进麦垛深处——
北边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太原虽还在死守,但金兵游骑已频繁出没于河北西路,烧杀劫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
这世道,连收割庄稼都要提心吊胆。
沈知白一身男子装扮,青布短打,头戴斗笠,骑着那匹灰马,缓行于官道之上。
她身后只跟了两人:一个是千机社的老伙计,唤作老周,面上是憨厚的中年商贩模样,实则掌管着河北路的暗线联络;另一个是暗影阁的女死士,化名阿满,作男装打扮,身材瘦小,看似寻常伴当,腰间却暗藏着三柄飞刀与一支短弩。
三人一行,倒像是从汴京出来收购药材的商队管事,带着伙计回乡省亲。
青黛没有来。
三日前出城时,她便依前约留在了汴京。
金兵随时可能再至,千机社需要有人坐镇中枢,监控朝堂一举一动,接应南北消息。
这是沈知白交给她的重任,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如今沈知白身边,明有老周统筹后勤联络,暗有阿满护卫刺杀,虽不及青黛默契,却也算周全。
“姑娘,”老周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前方便是汤阴县界。李纲大人给的消息,说那人住在县西孝悌里,汤阴大户岳和之子,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曾随陈广学射,能开三百斤弓。”
“去年县里招募‘敢战士’,他应募为队长,因平匪有功,被提拔,后因与上官不合,解甲归田,如今在家耕读,教授乡中子弟武艺。”
沈知白微微颔首。
李纲那日送她出府时,曾拉住她低声说:“老夫上次与你提过的忘年交岳飞,老夫曾见其策论,言及练兵之法,与你那《练兵实纪》竟有暗合之处。你若真要另起炉灶,此人不可错过。”
李纲不知,其实沈知白从第一次听到他提“岳飞”二字时,就已经做好要去寻他的准备。
前世读史,她便清楚这位日后力挽狂澜的岳武穆——那个以“岳家军”名震天下,四次北伐,直抵朱仙镇,令金人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悲叹的不世名将。
她知道他起于行伍,以三百骑破金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最后却屈死于风波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