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金军士卒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发出惊恐的喊叫。
“再加把劲!拉翻它!”王禀嘶吼着,亲自冲到城边,双手抓住一根麻绳,用尽全力向后拽。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军民加入进来,有士兵,有百姓,甚至有妇人老妪,所有人都红着眼,拼死拉着绳索。
“轰——!”
一声巨响,那架最靠前的鹅车终于不堪重负,庞大的身躯向一侧倾斜,重重地翻倒在城墙下的泥沼中!
车内数十名金军士卒被压在车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牛皮车内顿时血肉模糊。
“好!”城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继续!拉翻第二架!”王禀满脸是泥,却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癫狂的血性。
钩子军如法炮制,又将长铁钩甩向第二架、第三架鹅车。
金军的鹅车一辆接一辆被推至城下,一辆接一辆被铁钩钩住,然后在太原军民的合力拉拽下倾覆、翻滚、解体。
城下很快堆起了一座由破碎鹅车和金军尸体组成的障碍山,后面的鹅车被阻,无法再靠近城墙。
完颜宗翰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混账!一群废物!给本帅放箭,射死那些拉钩子的宋人!”
金军的弓箭手向城头倾泻箭雨,钩子军的士卒和百姓纷纷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即补上,前赴后继,死战不退。
一个年轻的后生胸口中了三箭,双手仍死死攥着麻绳,直到断气也没有松开。
“将军!钩子……钩子不够了!”一名队正哭喊道。
王禀转头看去,只见城头上能战的钩子军已不足百人,铁钩也折损了大半。
而金军的鹅车虽然被拉翻了七八架,但还有更多的鹅车和云梯正在逼近。
“那就用命填!”王禀拔出横刀,刀身上缺口密布,却在阳光下闪着凄厉的光。
“所有还能动的,上城头!金狗爬上来一个,砍下去一个!告诉他们,太原的城头,是用我们的骨头砌成的!”
“杀——!”
残余的宋军和百姓红着眼扑向城墙边。
金军的云梯搭上城头,士卒蜂拥而上,双方在城墙边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王禀身先士卒,横刀劈翻一名刚爬上城头的金兵,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身后,一名老兵被金兵的狼牙棒砸碎了肩膀,却用牙咬住了对方的喉咙,双双坠入城下。
这一战,从黎明打到黄昏。
金军丢下数千具尸体和十余架破碎的鹅车,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王禀拄着横刀,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右臂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用布条胡乱缠住,鲜血仍在渗出。
“将军……金狗退了……”张孝纯爬过来,声音虚弱,“我们……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今日,守不住明日,”王禀艰难地站起身,望向城外,声音低沉。
“完颜宗翰不会罢休。我们的箭矢快尽了,滚木礌石快耗光了,人也快死光了。下一场攻城,或许就是城破之时。”
他转身,看着城头上那些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军民。
有人抱着死去的同伴痛哭,有人坐在尸体旁机械地啃着皮革,有人望着远方发呆。
“但本将还活着,”王禀举起横刀,声音嘶哑却坚定。
“只要本将还有一口气,太原城就还在!种帅虽然走了,但他的魂,与本将同在!”
“诸位,今日我们以铁钩拉翻了金狗的鹅车,明日,我们就用牙齿咬碎他们的喉咙!太原,不死!”
“太原不死!太原不死!”
城头上,残存的军民发出嘶哑的呐喊,声音在暮色中回荡,传向远方,传向那片已经断绝了所有援军的苍茫大地。
而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沈知白正站在沈府后院的讲堂上,对着第一批一百名种子兵卒,讲述着《练兵实纪》的第一章。
她不知道,此刻太原城头上的王禀,正以何等惨烈的代价,为她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历史的天平在两端摇晃:一端是孤城喋血,一端是星火初燃。
而在这天平即将倾覆的前夜,有人用铁钩拉翻了命运的战车,有人用笔墨书写着重生的序章。
****
靖康元年五月,汴京。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这座天下第一都会的繁华洗得褪了色。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商贩缩在屋檐下,望着阴沉的天空发呆。
去岁冬里金兵第一次南下的恐慌尚未散去,如今太原援军覆没、种帅殉国的消息又如一道闷雷,在城池上空翻滚,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沈府后院的地下密室,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间密室原本是用来存放账册的库房,深掘三尺,四壁以青砖砌就,隔音极好。
如今被临时改作了军机之所,四壁挂满了舆图,从河北东路到京东路,从应天府到汴京周边,密密麻麻插着红色与黑色的小旗。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松木案几,上面摊着沈知白亲书的《练兵实纪》,以及千机社近半年来所有的账册、田契、仓单。
沈知白坐在上首,身上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头发紧紧束起,面上已看不出病容,只余下一种淬过火后的冷硬。
她右手边坐着青黛,左肩的伤虽未痊愈,但已能自如活动;左手边是傅景睿,一身常服,腰间却暗悬殿前司的令牌;下首站着暗影阁莫长老,灰袍如旧,眼神锐利如鹰。
“诸位,”沈知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带着清晰的回响,“今日召各位来,是要做一件抄家灭族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夺了种帅的身后名,给我扣了‘妇道干政’的帽子,虽未下狱,但明令不得再干政。”
“李纲李大人虽给了私印支持,但他在朝堂上独木难支,救时之策,朝廷无力推行。”
“所以,”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汴京的位置上,“我们不靠朝廷了。朝廷那座桥塌了,我们要在废墟上,自己搭一座。”
傅景睿抬起头,目光灼灼:“你打算怎么做?”
“暗度陈仓。”沈知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面上,千机社只是江南商号,因北地兵荒马乱,不得不将资产南迁避祸。”
“这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常理。但暗地里,我们要在南迁的粮船、货队、护卫中,藏下三支力量——”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支,是钱粮。千机社在河北、京东路的存粮、银两、药材、布匹,三成公开南运,七成秘密转运。这三成是幌子,给朝廷和地方官看的;那七成,是我们养兵的本钱。”
“第二支,是人。青黛,暗影阁在河北、京东两路有多少暗桩?”
青黛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真定府、河间府、大名府、青州、密州等处一一点过:
“回姑娘,河北路十二处,京东路八处,合计二十处暗桩,每处可调动人手十到五十不等。”
“另外,种帅殉国后,秦兵溃散,河北、河东一带流民激增,其中不乏身强力壮的边民、退役弓手、甚至被打散的禁军残卒。这些人,正是招募的绝佳对象。”
“招募标准,按《练兵实纪》所述——”沈知白接口道,“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只要身强力壮、无牵无挂、愿抗金者,皆可入选。”
“但有一条,必须通过‘三审’:一审背景,查其是否为金军细作;二审胆气,令其手刃金军俘虏或死囚,验其血性;三审忠义,独留其在暗室,许以重金诱降,若动心者,立斩。”
莫长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娘子思虑周全。暗影阁别的不敢说,查人底细、验人忠心,是两百多年的手艺。这三审,老夫亲自督办。
“好,”沈知白点头,“招募之人,不以‘兵’的名义聚集,皆以千机社‘护院’‘伙计’‘船工’名义,分置于各秘密据点。每批不超过三十人,化整为零,避免朝廷耳目。”
她转向傅景睿:“第三支,是骨。也是最关键的一支——种子。”
傅景睿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放在案上:
“殿前司虽将我贬为城门校尉,但我在军中十年,旧部遍布禁军。这些年,因主和派克扣军饷、打压武人,禁军中愤愤不平者甚多。”
“我已暗中联络,已挑选出百人——皆是退役或即将退役的精锐,有都头、队正,也有寻常悍卒。”
“这些人,懂阵列,会骑射,通号令,最要紧的是,都对朝廷失望,愿为真正的抗金事业卖命。”
“百人,”沈知白拿起名册,手指抚过上面一个个名字,仿佛在抚摸一柄柄尚未出鞘的刀,“够了。”
“我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我需要他们做教官。每一个百人,带三十个新兵,一年便可练出三千可用之兵。三年,便是万骑。”
“但这百人如何出汴京?”青黛皱眉,“朝廷对禁军控制极严,无故离队,便是逃兵,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