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狼牙箭擦着沈知微的头皮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沈知白滚落在地,看到青黛的肩头插着一支箭,鲜血直流。
“青黛!”
“我没事!姑娘,快躲到石后!”青黛咬牙拔箭,挥剑斩落一名冲来的金军游骑。
沈知白爬起身,躲在一块巨石后,望着眼前的修罗场。
七千宋军,在这狭窄的山谷中,被金军铁骑切割、包围、屠杀。
士卒们不是战死的,是被踩死的,是被挤死的,是被乱刀砍死的。
山谷中尸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在低洼处形成了血泊,倒映着天空中灰蒙蒙的雾气。
“种帅!种帅在哪里?”沈知白突然想起了种师中,他在后军押阵!
她挣扎着向后方望去,只见后军方向,一杆残破的“种”字大旗仍在飘扬。
种师中果然在断后,他率领着最后的一千亲兵,死死地堵在山谷入口处,为前方的士卒争取逃生的时间。
“老夫在此!金狗,来啊!”
种师中的声音嘶哑却洪亮,他身披血染的山文甲,手持那柄缺口横刀,立于一块巨石之上,每一次挥刀,都有一名金兵落马。
老将军如同一尊战神,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浑身是血,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但金军太多了。
完颜希尹显然认出了种师中,亲自指挥骑兵围攻:“活捉种师中!赏千金!封万户侯!”
无数金骑向种师中涌去。
杀熊岭下的山谷已成修罗场。
金军铁骑在狭窄的山道中来回冲杀,马蹄踏过之处,血肉成泥。
宋军士卒被切割成数十个孤立的圆圈,各自为战,像是一群被狼群围困的绵羊,虽然偶有反抗,但终究逃不过被撕碎的命运。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两侧山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知白半跪在一块巨石之后,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条衣袖。
她手中那柄短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垢。
青黛守在她身侧,软剑如灵蛇般吞吐,将一波波试图靠近的金军游骑逼退,但动作已不如起初敏捷,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姑娘!不能再等了!”青黛一剑挑翻一名金兵,急声道,“金军的包围圈在收缩,再不走,就全得死在这里!”
沈知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着山谷深处那块更高的巨石——种师中就在那里。
老将军被围了。
约莫百余骑金军将那块巨石团团围住,如同一群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种师中独自立于石上,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名亲兵。
他那副祖传的山文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左肩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右腿的护膝被打碎,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膝盖。
但他仍站着,双手握着那柄缺口横刀,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下,在脚下的岩石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种师中!降者不杀!”
金军阵中,一名千夫长高声喊道,用的是生硬的汉语。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大宋名将,若能生擒,便是天大的功劳。
“放你娘的屁!”
种师中怒吼一声,声若洪钟,竟压过了山谷中的厮杀声。
他猛地跃下巨石,横刀横扫,刀光如匹练般划过,那千夫长躲闪不及,被一刀斩于马下,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数尺,金军阵中一阵骚动。
“来啊!老夫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种师中状若疯虎,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横刀起处,必有金兵惨叫着倒下。
他连斩三员金将,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但气势不减反增,如同一头濒死的雄狮,越是重伤,越是凶悍。
沈知白看得眼眶欲裂。她知道,种师中这是在用命为大军争取时间,也是在用死来维护一个老将最后的尊严。
“锐士营!还能动的,跟我来!”沈知白猛地站起,短剑指向种师中的方向,“接应种帅!向南突围!”
“向南?”身旁一名死士一愣,“姑娘,平定军在南边,可那边……”
“完颜希尹的主力在北边和西边,南边是谷口,金军骑兵施展不开!”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太原在北,寿阳在西,这两边都是金军重兵。唯有向南,退回太行山区,才有一线生机!”
她转向身后残存的士卒:“想活命的,就跟我杀过去!护住种帅,我们回家!”
“杀!护住种帅!”
残存的暗影阁死士和种家亲兵约三百人,在沈知白和青黛的带领下,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向着种师中被围的方向猛插过去。
这两百人是八千残兵中最后还能战的精锐,他们结成紧密的三角阵型,长枪在外,刀斧在内,弓弩居中,在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让开!让开!”
沈知白冲在阵型最前方,短剑专刺马眼和骑手咽喉。
一名金军骑兵挥刀砍来,她侧身躲过,短剑顺势插入对方腋窝——那是铁甲的缝隙。
金兵惨叫落马,被后面的长枪兵补刀刺死。
青黛如幽灵般在阵型两翼游走,软剑专取金军骑兵的手腕和脖颈。
她的剑法狠辣而精准,每一剑都不落空,转眼间已有七八名金兵丧命剑下。
但金军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种帅!种帅!”
沈知白终于冲到了巨石之下。
种师中正被五名金军骑兵围攻,老将军背靠岩石,横刀格挡,动作已明显迟缓,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沈参谋……”种师中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焦急,更多的是决绝。
“你不该来……老夫今日,要战死于此。你……你带弟兄们,冲出去……”
“要走一起走!”沈知白厉喝,“锐士营,结圆阵!护住种帅!”
两百人迅速收缩,将种师中护在阵中。
圆阵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长枪向外,金军骑兵冲了两次,都被扎成了马蜂窝,不敢再硬冲,只是在外围游走放箭。
“向南!移动!快!”沈知白嘶声指挥。
圆阵开始缓缓向南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尸体和血泊上。
士卒们用肩膀顶着盾牌,长枪从缝隙中刺出,逼退靠近的金军。
箭矢不断从两侧射来,每一轮齐射,都有人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即补上缺口,阵势不散。
山谷南端,谷口在望。
那里地势稍宽,金军的包围相对薄弱,但仍有两千汉军堵在谷口,列成盾墙,长矛如林。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生路!”种师中强撑着站起,推开搀扶他的亲兵,“老夫……老夫为诸位,开道!”
“种帅不可!”沈知白急道。
但种师中已经提刀冲出了圆阵。
老将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直扑向谷口的金军盾墙。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个身负重伤的老人。
横刀高举,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
“轰!”
金军的盾墙竟被他一刀劈开一道缺口!
盾牌碎裂,持盾的汉军士卒被震得虎口流血,连连后退。
“杀!”
种家亲兵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纷纷跟着冲出,从缺口处猛攻。
金军盾墙开始动摇,汉军本就是降卒,士气不高,此刻见这白发老将如此悍勇,竟心生惧意,开始后退。
“稳住!稳住!”汉军指挥使高声喝骂,“后退者斩!”
但种师中不给对方重整的机会。
他再次举刀,又劈又砍,连斩两员汉军校尉,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
汉军终于崩溃了,盾墙瓦解,士卒四散奔逃。
“走!快走!”种师中回头大喊,声音却已嘶哑。
圆阵迅速从缺口处冲出,向南狂奔。
但完颜希尹岂会让他们轻易逃脱?
“骑兵!追击!”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突然涌出数百金军精骑,正是完颜希尹预留的杀手锏。
他们居高临下,俯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结阵!防御!”沈知白厉喝。
但圆阵在移动中无法立即停下结阵,金骑瞬间撞入了队伍的后翼。
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十几名种家亲兵被骑兵撞飞,落地后被马蹄踏成肉泥。
“青黛!带种帅先走!我来断后!”沈知白转身,短剑迎向一名冲来的金骑。
那金骑手持长矛,借着马力猛刺而来。
沈知白侧身闪避,短剑刺入马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骑手掀翻。
她正要补刀,侧面又一名金骑杀到,狼牙棒带着风声砸向她的头顶!
“姑娘小心!”
青黛如闪电般扑来,一把推开沈知白,自己却被那狼牙棒擦中了左肩。
只听“咔嚓”一声,青黛的左肩甲胄碎裂,整个人被扫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青黛!”
沈知白目眦欲裂,扑到青黛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