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青黛左肩血肉模糊,锁骨显然已断,鲜血迅速浸透了半边衣衫。
但她仍紧咬着牙,用右手撑着软剑,试图站起。
“姑娘……别管我……走……”青黛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但眼神依旧倔强。
“闭嘴!我带你走!”沈知白架起青黛,对身旁死士吼道,“掩护!向南撤!进山林!”
此时已冲出谷口,外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林木渐密,金军骑兵的优势开始减弱。
但金军仍穷追不舍,箭矢如雨般射来。
种师中见沈知白和青黛被困,又提刀杀了回来:“沈参谋!走啊!老夫断后!”
“种帅!一起走!”沈知白哭喊。
“走不了了……”种师中苦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三支箭矢,最深的一支已贯入肺腑,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老夫……老夫要留在这里……陪着这些弟兄……”
他猛地转身,面向追来的金军,横刀指向他们,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大宋!种师中!死战不降!”
金军骑兵围了上来,但面对这位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的老将,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完颜希尹策马从后阵走出,看着种师中,眼中竟闪过一丝敬意:
“种将军,英雄也。可惜,投错了主子。若降我大金,不失万户之封。”
“呸!”种师中一口血沫吐向完颜希尹,“我种家……四世忠良……岂会……降你这蛮夷……”
完颜希尹脸色一沉,挥手:“放箭。”
数十支箭矢同时射向种师中。
老将军挥舞横刀,格挡开大部分,但终究力竭,一支箭贯入他的腰间,一支箭射入他的大腿。
种师中身形一晃,横刀拄地,单膝跪倒。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望向太原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鲜血。
那柄横刀仍握在手中,刀尖插入土中,支撑着他不倒。白发在血染的山风中狂舞,如同一面永不降下的战旗。
“舅公——!”
沈知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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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从天际缓缓垂落,将太行山的千峰万壑逐一吞没。
密林中光线昏暗,古松参天,枯藤缠绕,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偶尔有几只寒鸦被惊起,发出凄厉的叫声,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沈知白半跪在一棵倒伏的古松旁,双手死死按住种师中胸腹间的伤口。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而粘稠,染红了她的双手,浸透了她那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战袍。
那血仿佛永远止不尽,每一次她以为稍微按压住了,稍微松了一口气,那暗红色的液体便又顽强地渗出来,顺着种师中残破的山文甲缝隙,一滴滴落入身下的枯叶中,发出细微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止血药!快!”沈知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身旁的锐士营死士慌忙递上金创药瓶。
沈知白一把夺过,将整瓶药粉倾倒在种师中的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一接触到翻卷的皮肉,立刻被鲜血冲成了暗红色的浆糊,根本无济于事。
种师中的身上至少有七八处致命伤——
三支狼牙箭贯穿胸腹,最深的的一支从左肋射入,从后背透出;右臂被刀斧劈开,白骨隐约可见;左腿的护膝早已碎裂,膝盖处血肉模糊,那是他跃下巨石时摔的。
“没用的……沈参谋……”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搭在了沈知白的手腕上。
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种师中睁开了眼睛。
这位老将军被从杀熊岭的巨石上抢下来时,已经陷入了昏迷。
沈知白率锐士营四十七人拼死杀回乱军之中,以阵亡十二人的代价,将他从金军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此刻,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那副被战火锤炼了五十余年的躯体里,最后一点生命力在燃烧,他竟然醒了过来。
“舅公!您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这就找路出去,找大夫!”沈知白反手握住种师中的手,那手粗糙如老树皮,掌心的老茧厚得能割破人的皮肤。
她强忍着眼泪,声音却在发抖。
“大夫……”种师中惨笑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蜿蜒而下。
“这荒山野岭……哪来大夫……况且,老夫这身子……自己清楚……”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目光扫过四周。
密林中,或坐或卧着七八十名残兵,人人带伤,衣甲破碎。
有的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有的蜷缩在落叶中,因伤痛而发出压抑的呻吟;还有几个,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只是还保持着坐姿,仿佛仍在警戒。
“秦兵……我的秦兵……”种师中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沟壑纵横的面颊上划出两道凄厉的痕迹。
“三万……不,两万六……如今……还剩多少?”
沈知白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回种帅……锐士营四十七人,种家亲兵三十一人……合计……七十八人。”
“七十八……七十八……”
种师中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那简单的三个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猛地攥紧了沈知白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握之中。
“秦兵尽没……秦兵尽没啊!”
种师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胸腔深处、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老夫……老夫对不起他们……对不起那些跟着我从西北来的儿郎……他们……他们本该在陇上的麦田里收割……在黄河边牧马……如今……如今都死在这杀熊岭上……都死了……”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沈知白的衣襟上,温热而刺目。
“种帅!种帅!”周围的士卒纷纷围拢过来,跪倒在地,哭声压抑而悲怆。
沈知白死死按住种师中的伤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老将军染血的战袍上:
舅公,不怪您!是朝廷!是李邦彦!是完颜宗翰!您已经尽力了……您带着他们杀到了这里,您没有辜负任何人……
“不……是老夫……轻敌冒进……”种师中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胸腹间的伤口便涌出更多的血。
“老夫明知……明知完颜宗翰善用诱敌……却还中了他的奸计……分兵……冒进……老夫……有罪啊……”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北方——
那是太原的方向,隔着重重山岭,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太原……王禀……”种师中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仿佛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一刻离他而去,只剩下一个老将最后的执念。
“知白……太原……守不住了……对吗?”
沈知白闻言,浑身一震。
她看着种师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看穿历史的迷雾。
她无法在这个时刻说谎,无法用一个虚假的安慰来欺骗这位即将离世的老将。
“守不住了……”沈知白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若千钧。
“至少……以现在的样子,守不住了。太原被困百日,粮尽援绝,种帅您这一支援军……是最后的希望。如今……”
“如今希望断了,”种师中惨笑,“老夫……老夫就是太原最后的希望……老夫死了……太原……也就死了……”
他忽然紧紧握住沈知白的手,力道大得让沈知白感到疼痛。
老将军挣扎着想要坐起,沈知白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那棵倒伏的古松上。
“沈参谋……不,知白……”种师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他看着沈知微,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慈爱与痛惜。
“舅公……”
“好……好孩子……”种师中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孙女。
“你外祖父……我的大哥……他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外孙女……老夫……老夫羡慕他……”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腹间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但眼神却愈发亮得吓人,仿佛要把生命中最后的光彩,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知白……听老夫说……”种师中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秦兵尽没……大宋危矣……太原一失……河东尽丧……金兵……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黄河……汴京……汴京守不住了……”
“舅公,我知道……”沈知白哽咽着,“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死……”种师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了沈知白的皮肉。
“你要活着……活着回去……告诉官家……告诉天下人……太原是怎么死的……种师中是怎么死的……这三万秦兵……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