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中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女子,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知白!老夫活了六十八年,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巾帼英雄!好,我们就守在这石岭关上,与完颜宗翰耗到底!”
他转身对全军嘶吼:“儿郎们!我们被围了,但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站在这关墙上!”
“金狗想过去,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誓死追随种帅!”
残存的八千士卒齐声呐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无数寒鸦。
夜幕降临,石岭关上燃起了篝火。
士卒们啃着最后一点干粮,擦拭着兵器,准备迎接明日的血战。
沈知白坐在墙垛下,望着北方的星空——
那里,太原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火光。
“王禀将军,”她在心中默念,“你可一定要看到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山下,金军的营火如同繁星,将石岭关围得水泄不通。
完颜宗翰坐在帅帐中,把玩着一柄缴获的宋军横刀,冷笑道:
“困兽犹斗。也好,本帅就陪你们玩玩。传令,明日拂晓,攻关!”
风卷起关上的沙尘,混着血腥气,吹向太原方向。
历史的车轮,在这石岭关下,暂时停滞了。
但谁都知道,这停滞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
靖康元年三月三十日,晨。
石岭关(杀熊岭)上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层厚厚的裹尸布,将这座残破的关隘紧紧缠住。
沈知白站在关墙上,望着山下金军营帐中升起的炊烟,那炊烟在雾中扭曲飘散,如同无数条垂死的蛇。
三日了。被困在这石岭关上已经整整三日。
关内八千残兵,如今只剩七千出头——昨日一场夜袭,金军死士攀崖而上,虽被击退,但又折了数百人。
更可怕的是粮草,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耗尽,最后一批战马也在昨日被宰杀,士卒们啃着带血的生马肉,眼中已没了光彩,只剩下野兽般的麻木。
“姑娘,”青黛蹒跚着走来,左臂吊着布带,那是前夜为护沈知微被金军砍伤的,“暗影阁的死士……没有回来。”
沈知白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派出去的三名死士,分别前往寿阳联络刘锜,前往太原联络王禀,还有一名去后方寻求援军。
三日过去,杳无音信。
“刘锜将军那边……恐怕也完了,”青黛低声道,“昨日山下金军欢呼,隐约听到他们在喊‘寿阳已破’……”
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墙砖。
砖石冰冷刺骨,正如她此刻的心。
历史正在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前进,无论她如何挣扎,那车轮都未曾偏离半分。
“种帅呢?”她问。
“在关庙……与诸将议事。”
关庙是石岭关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供奉着不知哪朝的山神。
沈知白走进去时,里面烟雾缭绕,种师中跪在神像前,面前摊着那柄缺口横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前日杀敌的血迹。
“沈参谋,”种师中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刚得到消息,王禀……王禀将军昨夜曾试图出城接应,但被金军拦回,损兵千余,退回太原了。”
沈知白心中一沉,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种帅,那我们……”
“坐以待毙,是死;突围,也是死,”种师中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三日之间,这位老将仿佛老了十岁,须发皆白,眼窝深陷,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但老夫宁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愿饿死在这关墙上。”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关后那条崎岖的山道上:
“探马回报,这条道通往寿阳方向,虽险峻,但可避开金军主力。老夫决定,今日午时,全军突围。”
“种帅!”一名偏将急道,“金军围得铁桶一般,如何突得出去?”
“金军围的是关前,关后山势险峻,他们兵力施展不开,”种师中目光如炬。
“完颜宗翰以为我们会死守,我们就偏要突围!沈参谋,你率锐士营为先锋,护住中军,老夫亲自断后!”
沈知白看着种师中决绝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而且,她也明白,困守是死,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尽管那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学生……领命。”
午时,大雾未散。
石岭关后山,七千宋军排成一字长蛇阵,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进。
士卒们相互搀扶,许多人饿着肚子,脚步虚浮,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只要能冲出这鬼地方,只要能回到寿阳,只要能……活下去。
沈知白骑在马上,位于中军位置。
她的白马已杀了,现在骑的是一匹从金军那里缴获的战马,黑马,性子烈,但在青黛的驾驭下还算温顺。
她身后是仅剩的两百锐士营,人人带伤,但装备还算齐整,是这支队伍中最后的精锐。
“种帅呢?”沈知白回头张望。
“种帅在后军,亲自押阵,”青黛道,“他说……他说要看着每一个弟兄都走出去。”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峰如同刀削斧凿,直插云霄。
雾气在山谷中流动,能见度不足十丈。
沈知白心中不安越来越浓——
这地形,太适合伏击了。
“停!”她突然举手,“传令,前锋暂停,派斥候前方探路!”
“沈参谋,”前军指挥使不耐烦道,“种帅有令,速行,不可耽搁。这雾气正好掩护我军……”
“我说派斥候!”沈知白厉喝,“完颜宗翰善用地形,这山谷如此险要,若两侧有伏兵……”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呜——呜——”
那号角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突然竖起无数面黑色纛旗,金军的狼头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恶鬼睁开了眼睛。
“埋伏!有埋伏!”
“是完颜希尹!完颜希尹的精骑!”
沈知白抬头望去,只见两侧山崖上,密密麻麻的金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
他们身披铁甲,头戴兜鍪,手持长弓,正是完颜宗翰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完颜希尹的万人队!
“放箭!”
完颜希尹的声音从山上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箭雨如蝗,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宋军挤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处躲藏,士卒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山道。
“结阵!举盾!”沈知白嘶声大喊,但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如此微弱。
宋军试图结阵,但山道太窄了,士卒们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金军的箭矢一波接一波,专门射向人群最密集处。
沈知白看到前方一名都头刚举起盾牌,就被三支箭同时贯入咽喉,仰面倒下,被身后的士卒踩成了肉泥。
“冲过去!往前冲!”前军指挥使疯狂地挥舞着战刀,试图带领士卒冲出山谷。
但已经晚了。
两侧山崖上,完颜希尹一声令下:“铁骑,冲锋!”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金军骑兵并非从山崖上冲下——那太险——而是从山谷的两端,也就是宋军的前方和后方,同时涌来!
完颜希尹早已算准宋军会走这条道,提前派骑兵绕到了山谷两端,形成了完美的包围。
前方,金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浪潮,席卷而来。
他们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柄狼牙棒或粗重的长矛,冲锋时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
宋军的前锋试图抵抗,长枪兵列阵迎敌,但金军骑兵的速度太快,冲击力太强,长枪阵瞬间被撞得七零八落。
沈知白在中军,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景象。
一名宋军刀斧手怒吼着冲向金骑,挥刀砍向马腿,但金军的战马也披着铁甲,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紧接着,马上的金兵狼牙棒挥下,那刀斧手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爆裂,红白之物溅了周围人一身。
弓箭手在后排拼命放箭,但宋军的弓箭射程不足,力道不够,射在金军的铁甲上,如同挠痒痒,纷纷弹落。
而金军的回射,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刀斧手上前!长枪兵列阵!快!快!”沈知白疯狂地嘶吼,试图组织防御。
但宋军已经完全乱了。
士卒们四处奔逃,却发现前后都是金军的铁骑,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根本无路可逃。
金军骑兵在人群中来回冲杀,狼牙棒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战马每一次践踏,都踩碎数具躯体。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知白看到一名年轻的宋军士卒,不过十六七岁,被金军骑兵撞倒,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续的马蹄踩断了脊梁,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持续了许久才断绝。
她看到一名老兵,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被三骑金兵围住,乱刀分尸。
她看到一名队正,试图组织身边的士卒结阵,被金军弓箭手专门瞄准,射成了刺猬。
“姑娘!小心!”青黛突然扑过来,将沈知白撞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