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拔高:“此战,本帅要全歼种师中三万大军,让太原城中的王禀看着,看着他的援军如何被碾成齑粉!”
“然后,本帅要当着他的面,屠尽太原,鸡犬不留!”
“元帅英明!”众将齐声附和。
完颜希尹沉吟片刻,又道:“元帅,若种师中不追,或识破埋伏……”
“他不会不追,”完颜宗翰冷笑,“宋帝赵桓给他下了死令,‘速战速决’。且王禀撑不了几日,种师中救人心切,必冒进。至于识破……”
他看向完颜希尹:“你在谷中多设旌旗,多燃炊烟,装作大军集结之态,让宋军以为我军主力在前,诱其急进。”
“另外,派小股游骑不断骚扰,佯败数次,让其以为我军不堪一击。”
“末将明白。”
完颜宗翰重新坐下,端起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
他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后那场屠杀的景象。
“王禀,”他低声自语,“你以为夜袭得手,就能守住太原?本帅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等你看着种师中全军覆没,看你还有没有勇气,继续守下去。”
***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六日,晨。
太行山余脉的晨雾如纱,将平定军(今山西平定)这座小城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
此地距寿阳四十里,距太原尚有一百二十里,是河东通往太原盆地的最后一道屏障。
城墙上的女墙斑驳残缺,显然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城头那面残破的“宋”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沈知白骑在马上,位于中军偏前的位置,目光却死死盯着舆图上那个用朱砂圈出的地名——杀熊岭。
那是石岭关的别称,位于寿阳以北三十里,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正是兵家所说的“死地”。
在她的历史认知中,种师中最终将战死在那里,三万秦兵将全军覆没,太原最后的希望将随之破灭。
“姑娘,您的手在抖。”青黛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知白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只是……这地方让我不安。”
她不可能告诉青黛,她知道种师中会死。
她只能以“参谋军事”的身份,试图在这场必败的战役中,为这支军队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说,为后面的南渡计划保留更多的火种。
大军自白陉脱出已有两日,士卒疲惫不堪。
虽然沈知白秘密调度的粮草让军队不至于饿肚子,但连续的山地行军已让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更可怕的是,沈知白知道,完颜宗翰的陷阱已经布好,就在前方那个叫杀熊岭的地方等着他们。
“传令,全军在平定军城外休整,前锋扩大搜索范围,务必查明前方三十里内敌情。”种师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却沉稳。
老将军这两日也未曾合眼,眼窝深陷,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河西战马上,身披那副祖传的山文甲,在晨雾中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士卒们闻令,纷纷瘫坐在地,从怀中掏出干粮——
这次是沈知白提供的精粮混合着麸皮,虽不算美味,但足以果腹。
许多人就靠在城墙根下,转眼间便鼾声大作。
“种帅,”沈知白策马上前,指着舆图上的路线,“学生建议,大军避开官道,改走西侧的丘陵地带。”
“前方寿阳至石岭关一线,山高林密,恐有埋伏。”
种师中手搭凉棚,望向北方。
晨雾中,官道蜿蜒向北,消失在远山之中。
“沈参谋,你这两日总是说‘恐有埋伏’。完颜宗翰虽狡诈,但我军出太行不过两日,他未必能如此快布下天罗地网。”
“况且,官道平坦,利于大军行进;若走丘陵,要多费半日功夫,太原危在旦夕,耽搁不起啊。”
“可是种帅,”沈知白急道,“完颜宗翰既知我军来援,必不会坐视。他善用地形,若在前方险要处设伏……”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打断了沈知白的话。
那斥候浑身尘土,脸上却带着兴奋:“种帅!前方柳林边缘,发现金军游骑!约千余人,正在劫掠附近村落!”
“哦?”种师中眼中精光一闪,“可看清旗号?”
“看清了!是汉军旗号,刘彦宗的部下!他们……他们好像在抢粮食,队伍散乱,毫无防备!”
种师中猛地握紧刀柄:“刘彦宗这叛贼!竟敢纵兵劫掠,视我军如无物!”
“传令,前锋营!即刻出击,击溃这股敌军,斩首者赏十两,夺马者赏五两!”
“种帅,且慢!”沈知白心头一紧,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了,“这恐怕有诈!”
“金军游骑向来来去如风,怎会在此劫掠?且千余人毫无防备,岂不反常?完颜宗翰善用诱敌……”
“沈参谋,”种师中身边的一名偏将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太过谨慎了。”
“我军出太行,士卒疲惫,正需一场胜仗提振士气。金军不过千余汉军,我军前锋三千,以众击寡,何惧之有?”
“况且,若连这股散兵都不敢击,传到太原城中,王禀将军还以为我军畏敌如虎!”
“正是!请种帅下令!”
“请种帅即刻下令!”
周围的几名将校纷纷请战,眼中闪烁着渴望功勋的光芒。
这两日的憋屈行军,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急于向太原方向推进,证明援军已到。
种师中看着麾下将领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沈知白凝重的面色,最终一挥手:
“前锋营出击!但不得深入柳林,击溃即可,速战速决!”
“得令!”
三千前锋如离弦之箭,呐喊着冲向柳林。
沈知白站在高坡上,看着那潮水般涌去的黑色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知道,这是完颜宗翰的诱敌之计,历史上种师中就是在这连续的“小胜”中轻敌冒进,最终陷入杀熊岭的绝境。
“青黛,传令锐士营,准备接应。”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住,无论前方发生什么,锐士营不得离开中军半步。”
“我们的任务,是保住种帅,保住中军,为……为后面的撤退留一条生路。”
青黛一愣:“撤退?姑娘,我们不是要救援太原吗?”
沈知白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柳林边缘,战斗瞬间爆发。
正如斥候所言,那千余金军确实在劫掠,队伍散乱,有的还在往马背上装粮食,有的正对着村民挥刀。
面对突然杀出的宋军前锋,他们似乎慌了手脚,纷纷上马逃窜。
“杀!别让金狗跑了!”前锋营指挥使是一名年轻的都头,姓赵,最是勇猛,此刻见敌军溃散,顿时热血上涌。
“追!斩首一级,赏十两!”
“追啊!”
三千宋军如同脱缰的野马,追着金军的尾巴冲进了柳林。
金军且战且退,不断有人落马,被追上斩首,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宋军士卒兴奋地大喊着,争先恐后地抢夺首级和马匹,阵型早已散乱不堪。
沈知白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脸色越来越白。
“坏了……”她喃喃道,指甲掐进了掌心,“一模一样……和史书记载的一模一样……”
“姑娘,怎么了?”青黛问。
“你看他们的阵型,”沈知白指着柳林,手指微微颤抖,“前锋三千人,如今已拉成一条长达二里的散兵线!”
“赵都头冲在最前,身后跟着的是他的亲兵,再后面是各队士卒,互相脱节,毫无呼应!”
“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一群追逐猎物的猎犬!”
青黛顺着沈知白手指的方向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宋军士卒为了抢夺首级,已经完全脱离了建制,三三两两地在柳林中追逐,有的甚至为了争夺一匹战马而自相争吵。
“若此时两侧有伏兵……”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必有伏兵!”沈知白猛地转身,“种帅!快鸣金收兵!这是诱敌之计!”
“完颜宗翰要把我军引入杀熊岭!前方三十里就是石岭关,那里是死地!”
种师中此刻也看出了不妙,脸色铁青:“鸣金!快鸣金收兵!”
“当当当——”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在柳林中回荡。
然而,已经晚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前锋营的士卒杀得性起,耳朵里只有金军的惨叫和赏金的诱惑,哪里听得见后方的鸣金?
赵都头更是已经追出了二里多地,眼看就要擒住一名金军千夫长,更是不愿放弃。
“再追五里!就五里!”赵都头嘶吼着,“前面就是寿阳,追上这股金狗,寿阳可下!”
就在这时,柳林两侧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
“呜——呜——呜——”
鼓声如雷,喊杀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