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营大乱。
完颜宗翰从帅帐中冲出,望着四处起火的抛石机阵地,目眦欲裂:“宋军出城了!快!调兵围剿!”
“元帅,看不清有多少人!到处都是火!”亲兵惊慌道。
“不管多少人,给我杀!”完颜宗翰怒吼,“骑兵出动,封锁退路!”
张猛见火势已起,任务完成,立即发出信号——
三声短促的鸟鸣。
死士们闻声立即后撤,向城墙方向奔去。
但金军反应极快,数千骑兵已出动,马蹄声如雷,封锁了归途。
“分开走!东边断崖有绳索!”张猛嘶吼着,口中衔枚早已吐掉,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死士们分散突围,但金军骑兵如狼似虎,在平原上追逐步兵,如同猫戏老鼠。
一名士卒被骑兵追上,长枪贯胸,钉在地上,仍挣扎着爬向城墙;
另一名士卒被乱刀砍倒,临死前点燃身上的火油囊,与三名金兵同归于尽。
张猛带着二十余人向东边断崖奔去,那里是预定的撤退点,城头垂下的绳索还在。
但身后,一队金军骑兵紧追不舍,足有五十骑。
“队正!你们先走!我们断后!”五名士卒突然停下,转身迎向骑兵。
“不行!一起走!”张猛目眦欲裂。
“走啊!记得插红旗!”五名士卒大笑,随即冲向骑兵,以血肉之躯阻挡铁骑。
长枪贯体,刀斧加身,五人瞬间被淹没在马蹄下,但也为同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张猛含泪转身,带着剩余十五人奔至断崖,抓住绳索向上攀爬。
城头,王禀亲自带领士卒拉绳,将他们一个个拽上来。
“快!快!”王禀嘶吼着,手上被绳索勒得鲜血淋漓。
最后一人上来时,金军的箭矢已如雨点般射来。
那名士卒中箭,从半空坠落,摔死在城下。
“放箭!快!放箭!”王禀怒吼。
城头残存的弓箭手拼命放箭,压制追来的金军。
张猛瘫倒在城头,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带来的二十人,只回来七人。
“清点人数……”王禀的声音颤抖。
李忠含泪清点:“回……回将军,归来者……六十三人……”
一百人出去,六十三人回来。
三十七条命,留在了金营。
但战果是辉煌的——
金军抛石机焚毁二十余架,粮草车焚毁数十辆,攻城塔烧毁三座,金兵死伤数百,更重要的是,金军士气大挫,完颜宗翰被迫推迟了原定的总攻计划。
“将军……”张猛挣扎着爬起,跪倒在地,“任务……完成了……红旗……”
本将知道,王禀扶起他,老泪纵横,本将这就插红旗。你们……都是好样的!
一面巨大的红旗在城头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军民见状,皆知夜袭成功,爆发出百日来最响亮的欢呼。
王禀亲自为归来的六十三人倒水,混着血水,一饮而尽。
他又亲自为阵亡的三十七人整理衣冠,在城头设灵,全军祭拜。
“他们没死,”王禀对着全军嘶吼,“他们活在太原的每一块砖石里!只要太原还在,他们就永远活着!”
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百日来的最高点。
三日后,暗影阁死士拼死传入消息:种师中已至寿阳,距太原不足八十里!
王禀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眼中燃起真正的希望之火。
他握紧张猛的手:“听到了吗?种帅来了!我们再撑几日,几日就好!”
“将军,”张猛望着城外重新集结的金军,“金狗……好像也在准备什么。他们的骑兵,在向南方调动。”
王禀闻言,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那里,金军的黑纛在移动,完颜宗翰的帅旗指向了南方——
指向种师中来的方向。
“他们这是打算围点打援啊……”王禀喃喃道,脸色骤变,“快!传信给种帅!让他小心埋伏!”
但信使刚出城,就被金军游骑射杀。
太原城头,红旗依旧飘扬,但王禀的心,已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最惨烈的战斗,即将到来。
不是守城,而是救援与反救援的殊死搏杀。
“种帅,”他对着南方低语,“你可千万……别中计啊……”
风卷起城头的沙尘,混着血腥气,吹向寿阳方向。
在那里,种师中的三万大军,正一步步走入完颜宗翰布下的死亡陷阱。
而太原城内,王禀握紧了刀柄,准备迎接最后的血战。
***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五日,晨。
太原城外,阳曲县,金军大营。
晨雾尚未散尽,大营西侧的抛石机阵地仍冒着袅袅青烟。
二十余架被焚毁的抛石机如同巨大的焦炭,歪斜地倒伏在焦土之上,黑色的残骸间隐约可见金兵被烧焦的尸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夜袭,让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营盘,如同被恶狼撕咬过的羊群,处处是血淋淋的伤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完颜宗翰坐在虎皮大椅上,身披一件染血的白色战袍,那是今晨从一名被斩的哨兵身上剥下来的。
他手中握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正一下一下地刮着面前的木案,木屑纷飞,如同雪花。
帐下跪着十余名将领,包括完颜希尹、刘彦宗,以及昨夜负责守卫抛石机阵地的几名千夫长,人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昨夜,”完颜宗翰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地底传来的轰鸣,“本帅损失了二十三架抛石机,八架攻城塔,粮草三百车,勇士六百余人。”
“而宋军,只出动了区区一百人!”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却透出比刀锋更寒的光:
“一百人,在本帅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烧了大营,然后从容离去。你们说,本帅该如何处置?”
“元帅恕罪!”昨夜负责西侧防卫的千夫长趴伏在地,浑身颤抖,“末将……末将万死……”
话音未落,完颜宗翰手中的匕首已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贯入那千夫长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帐内的羊毛地毯。
千夫长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拖出去,喂狗。”完颜宗翰淡淡道,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两名亲兵上前,拖走尸体。
帐内其余将领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元帅,”完颜希尹上前一步,这位金国谋臣身着汉式儒衫,在金军将领中显得格外突兀,但无人敢轻视他的智谋。
“昨夜之失,非战之罪,实是宋军狗急跳墙,以命换命。”
“王禀此人,能在绝境中组织此等反击,足见其难缠。若再强攻,恐伤亡更重。”
“那你的意思,是撤兵?”完颜宗翰冷笑。
“非也,”完颜希尹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末将的意思是,既然太原城中的困兽犹斗,我们不妨换个打法——不攻太原,改打援军。”
“援军?”完颜宗翰眉头一挑。
“正是,”刘彦宗此时也站出来,这位原辽国降将此刻满脸谄媚,却掩不住眼中的阴狠。
“探马今晨来报,种师中率秦兵三万,已过寿阳,距此不足八十里。预计三日内,可至太原城下。”
完颜宗翰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凶光毕露:“种师中?种师道之弟?”
“正是,”刘彦宗展开一幅舆图,指着寿阳至太原的官道,“此人年逾六旬,统兵多年,在西北颇有威名。”
“但其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且据探子回报,宋廷给养不足,军粮仅够半月之用。此乃疲卒,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完颜宗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寿阳位置,“种家军乃宋军精锐,虽老迈,却悍不畏死。”
“若让其与太原守军汇合,内外夹击,我军腹背受敌,胜负难料。”
他转过身,望向帐外太原城的方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过,刘彦宗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本帅改变主意了——不急着攻太原,先拿这三万援军祭旗!”
“元帅的意思是……”完颜希尹眼中一亮。
“围点打援,”完颜宗翰的声音冰冷如铁,“以太原为饵,诱种师中深入,然后聚而歼之!”
他走回帅位,抓起令箭,开始部署:“完颜希尹!”
“末将在!”
“你率精骑五千,秘密进驻杀熊岭。那里山高谷深,是寿阳至太原的必经之路。”
“待种师中军进入山谷,截其退路,封其归途,如关门打狗,不得放走一人!”
“得令!”
“刘彦宗!”
“末将在!”
“你率汉军三万,正面迎击。不必死战,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务必将种师中引入杀熊岭。”
“若功成,本帅保你世袭万户;若失败,你就不必回来了。”
刘彦宗闻言,浑身一颤,随即咬牙:“末将定不辱使命!”
“本帅自率铁浮屠一万,藏于太原以北,待种师中与王禀汇合,两军交接、士气松懈之际,从侧翼杀出,一举击溃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