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们见主将如此,纷纷效仿,以血肉之躯填补缺口,同时向下倾倒松脂和火油。
金兵在地道内放火焚烧最后的支撑柱,城墙轰然塌陷,数十名宋军士卒与金兵一起被埋在瓦砾之下,尘土飞扬,血肉模糊。
“堵住!给我堵住!”王禀从土中爬出,满脸是血,仍嘶吼着指挥。
经过整整三日的地底血战,十条金军地道被悉数摧毁。
宋军以沸松脂、火油、金汁为武器,烧死、烫死、毒死金兵千余人,地道内尸臭熏天,数日不散。
金军的地穴战术,被粉碎了。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城墙多处塌陷,虽经紧急修补,但已摇摇欲坠;
参与封堵地道的宋军士卒,死伤两千余人,许多人被松脂烫伤,面目全非,或因吸入毒烟而窒息;
城中的松脂、火油储备,几乎耗尽。
第四日清晨,王禀站在塌陷的城墙处,看着士卒们用沙袋、木栅、甚至尸体填补缺口。
他浑身是血,左臂被烫伤,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将军,”李忠蹒跚走来,声音嘶哑,“金狗……金狗退了吗?”
“退了,”王禀望着城外,那里金军大营一片寂静,“但他们还会再来。”
“地道不行,他们就会用抛石机,用攻城塔,用人海……”
他顿了顿,弯腰抓起一把染血的泥土:
“但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们踏进城池一步。”
“可是将军,”李忠低声道,“我们的松脂用完了,火油也没了,箭矢只剩最后一批……若金军再挖地道,我们……”
“那就用滚木,用礌石,用血肉,”王禀冷冷道,“告诉全军,地底有金狗,就用刀砍,用牙咬,用命填。”
“就算太原城是我们的坟墓,也一定会是金狗的炼狱。”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混着血腥气,吹向远方。
城墙下,那些被烧焦的金兵尸体被拖出,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被宋军浇上火油焚烧,黑烟冲天,臭气弥漫百里。
这一战,史称“地火焚城”。
在后世,有军事专家分析,王禀以沸松脂反制金军地道,比欧洲同类战术早八百年。
但历史不会记住这些细节,只会记住,在这座孤城中,有一群人,在地下与敌人厮杀,用火焰与鲜血,延缓着一座城市的死亡。
而城外,完颜宗翰望着那冲天的黑烟,脸色铁青:
“王禀……好,好得很。既然地下不行,那本帅就让你在天上,也无处可逃!”
他转身,望向南方:“本帅要在太原城下,全歼宋军!”
地火未熄,血战未止。
太原的煎熬,还在继续。
***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二日,夜。
太原城头,死寂如墓。
地道战已过去七日,城中的松脂与火油早已耗尽,连最后一滴金汁也在昨日被倾倒殆尽。
城墙多处塌陷,虽经沙袋填补,但已摇摇欲坠,仿佛一位遍体鳞伤的巨人,在寒风中发出最后的喘息。
王禀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城外连绵十余里的金军大营。
那里灯火通明,如同一片星海,而星海之中,隐约可见高耸的轮廓——
那是金军的抛石机,足有数十架,每一架都如同巨兽般蹲伏在夜色中,随时准备将巨石抛向这座残破的城池。
“将军,”李忠蹒跚着走来,声音比昨日更加嘶哑,“今日清点,城中可战之兵……不足八千了。”
“箭矢只剩最后三千支,滚木礌石……也快用尽。若金军明日强攻,我们……”
“撑不过三日,”王禀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将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城内。
街道上,饿殍遍地,活着的人如同游魂般游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逾百日的围困,已将这座城的生机榨取得一干二净。
被动防守,终究是死路一条。
“李忠,”王禀突然开口,目光如电,“你说,金军为何近日停止强攻?”
“这……”李忠一愣,“或许是怕了我们地道里的火?”
“不,”王禀冷笑,“他们在等。”
“等我们的箭射完,等我们的石头扔光,等我们的士兵饿得拿不动刀。他们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举破城。”
他猛地转身,手按刀柄:“但我王禀,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传令下去,”王禀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全军选拔敢死之士,要身无牵挂、勇猛善战者,百人!”
“本将要组织夜袭,焚其器械,乱其军心!”
“夜袭?”李忠大惊,“将军,城外有金军十万,我们……”
“正因为有十万,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敢出去。”王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百人对十万,如飞蛾扑火。但只要能烧掉那些抛石机,能拖延几日,就值了!去,选人!”
一个时辰后,城头空地。
一百名士卒肃立,皆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壮丁,身无残疾,眼神坚毅。
他们是从八千残兵中精选出的精锐,大多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唯有满腔热血与必死之心。
王禀走到他们面前,手中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中是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以井水混合的血,因城中已无酒。
“诸位,”王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夜,本将要你们缒城而下,潜入金营,焚烧其抛石机、云梯、攻城塔。”
“此去九死一生,或许……十死无生。若有不愿者,此刻出列,本将绝不怪罪。”
沉默。
百人中,无一人动。
一名队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军,俺叫张猛,河东解州人,全家都死在金狗手里。”
“今夜若能杀几个金狗,死也值了!请将军下令!”
“请将军下令!”百人齐声低吼,声音虽低,却如铁石相击。
王禀深吸一口气,拔出横刀,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滴入碗中:
“好!既然诸位不畏死,本将与诸位同生死!今夜,我们歃血为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若有人归来,本将亲自为他斟酒;若有人战死,本将亲自为他收尸!”
他将血酒一饮而尽,百名士卒依次上前,饮下血酒。
月光下,一百个身影如同一百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检查装备,”王禀亲自为张猛系紧腰带,“黑衣、短刀、火石、火油囊,还有……口衔。”
他举起一枚枚枣核形的木枚:“这是‘衔枚’,含在口中,以绳系于颈后,可防出声。”
“今夜,你们是金营中的幽灵,是金狗的噩梦。记住,不求多杀,但求多烧!烧一架抛石机,胜过斩十名金兵!”
子时三刻,夜最深沉之时。
太原城头,一百条绳索悄无声息地垂下,如同黑色的藤蔓,没入城下的黑暗。
王禀亲自站在城头,为每一名士卒系紧绳索,检查衔枚。
“将军,”张猛最后上来,身上背着三囊火油,沉甸甸的,“若俺回不来,请您……请您在城头插一面红旗,让俺娘知道,俺没给她丢人。”
“你会回来的,”王禀为他紧了紧绳索,声音有些沙哑,“本将等你喝酒。”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随即含上衔枚,翻身跃出城头,双手攀绳,如猿猴般向下滑去。
身后,九十九道黑影依次垂降,无声无息,没入金营外围的草丛之中。
王禀趴在城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语。
李忠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攥着一面红旗。
金军大营外围,抛石机阵地。
数十架抛石机排列整齐,每一架都高达三丈,由粗大的橡木和铁件构成,旁边堆满了磨盘大小的巨石。
这是金军攻城的利器,也是太原城最大的威胁。
张猛伏在草丛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身后,百名士卒已分散开来,各自瞄准目标。
金军的哨兵在远处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但注意力都在城头方向,无人想到身后会有敌人。
“上!”张猛一挥手,身形如箭射出。
黑衣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见,百名死士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摸向抛石机。
张猛来到一架抛石机下,从怀中掏出火石,点燃火把,随即拔开皮囊塞子,将火油倾倒在抛石机的木质底座上。
“呼——”
火把掷出,火焰瞬间腾起,高达丈余。
干燥的橡木遇火即燃,加之火油助势,整个抛石机瞬间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敌袭!敌袭!”
金军哨兵终于发现,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
但为时已晚,数十架抛石机同时起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将金营照得如同白昼。
火势蔓延,点燃了旁边的粮草车,爆炸声此起彼伏。
“杀!”张猛拔出短刀,冲向一名赶来的金兵。
刀光一闪,金兵咽喉中刀,倒地不起。
其余死士也纷纷亮出短刀,与惊醒的金军展开白刃战。
他们不求恋战,专挑火堆旁的金兵下手,且战且退,同时不断点燃新的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