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亲自走到城门洞最深处,那里是两扇巨大的包铁城门,每扇厚达半尺,以碗口粗的横木闩死。
门缝处灌了铅汁,防的是火攻,此刻却成了她布置炸点的关键。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皮囊,里面是以油纸包裹的火药。
这是从沈府暗室取出的最后储备,李铁锤秘制的“地火雷”配方,威力比寻常震天雷更大,且不惧潮湿。
她将火药分成六份,每份五斤,分别塞入门洞两侧壁根的砖缝中、门槛下的夯土里、以及两扇城门衔接处的凹槽内。
“引线要以鹿肠衣包裹,”她一边布置一边指导身旁的死士。
“从门洞两侧壁根挖出暗槽,深两寸,引线埋入后覆土夯实,表面以浮土与门板碎屑掩盖。”
“点火处设在左侧箭楼根部,距地面一丈,以铜管通入,防水防火。”
死士们沉默地工作着。
他们都是天机阁暗行处最顶尖的精锐, 开凿、爆破、潜伏无所不精。
铁锹挖掘的声响被城门外郭京作法时的锣鼓声掩盖,火药填入暗槽时,连城门洞顶壁的震天雷安置,都未发出一点异响。
一个时辰后,火药预埋完毕。
沈知白又指挥众人在城门洞地面铺设铁蒺藜。
这些铁蒺藜是临时赶制的,以城中铁匠铺的边角料打造,四尖三棱,小巧而阴毒,撒在地上一层,被浮土盖住,肉眼难辨。
金军铁骑若冲入城门洞,马蹄踏中,立时人仰马翻。
“神臂弓准备如何?”她抬头望向两侧箭楼。
“十架神臂弓已就位,”影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每架配箭三十支,以破甲锥头浸过火油,可透三层铁叶甲。射程覆盖门洞全域,无死角。”
“震天雷呢?”
“顶壁二十枚,火绳已串联,”鹞子回应,“引线顺壁垂下,左侧箭楼有总火盆,一点即燃。姑娘,要试火么?”
“不试,”沈知白断然道,“一试便惊动了郭京的人。明日若用,必是万不得已。到那时候,不需要试,直接用。”
她退后几步,站在内瓮城的中央,审视自己的杰作。
月光偶尔从云层中漏出一丝,照在静悄悄的城门洞上。
那里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只是地面似乎平整了些,壁根的砖缝似乎新了些,顶壁的券拱上似乎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小孔洞。
但沈知白知道,只要有金兵冲进来,这六丈甬道将在数息之间变成一座焚尸炉。
“姑娘,”一名年轻死士在旁低声问,“这火药……真的要把宣化门炸塌么?”
“塌不了,”沈知白淡淡道,“我算过药量,炸不塌这铁汁浇灌的门洞,但足以把冲进来的前锋埋葬在这里。”
“这扇门,是我们最后的牙齿。郭京要开,我不拦他;但金兵想从这扇门进来,得先问过我的火药。”
她走到城门洞前,伸手抚过那冰冷的包铁门扇。
门扇上刻着大宋的镇门兽,麒麟与狻猊,此刻在夜色中面目模糊,像两头沉睡的巨兽。
“景睿,”她在心中默念,“你守朱雀门到新宋门的三里路,我守这道宣化门。”
“你若还活着,明日听到火药声,便知道我还在城里;你若……你若不在了,我便替你多守这一道门。”
她从怀中摸出那半块凤凰玉佩,贴在门扇上,仿佛要将这城门的冰冷与玉佩的温润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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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布置完毕。
沈知白让大部分死士撤到内瓮城后的箭楼中休息,只留两人在城门洞内值守,监视引线。
她自己则登上内瓮城的城头,隔着垛口,望向城外郭京的法坛。
法坛筑在宣化门外百步的荒地上,高逾三丈,以五色土堆砌,坛上插着七七四十九面皂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郭京身着明黄道袍,头戴紫金冠,手执桃木剑,正在坛上踏罡步斗。
坛下,那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裹着纸糊的金甲,抱着木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更远处,是金军的连营。
篝火如星海般铺向天际,偶有马蹄声与号角声传来,那是金军在调兵遣将。
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不是傻子,他们必定已探知了宋廷要开城出战的消息,此刻只怕正布好了口袋,等着这群“神兵”自投罗网。
“姑娘,下去歇会儿吧,”影子递来一只水囊,“明日正午,还有一场硬仗。”
沈知白接过水囊,却没有喝。
她望着那片金军营火,忽然问:“影子,你说,咱们布置的这些,能挡多久?”
影子沉默片刻:“若金军主力同时冲门,火药炸塌门洞后,可挡半日。若他们分兵多路……”
“半日够了,”沈知白轻声道,“半日,足够内城的人反应。足够……足够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她转头望向城内。
内城的灯火稀疏而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在那些灯火之下,还有无数她认识的人、她救过的人、她种下过的种子。
太学里的陈东旧友,军器监逃出来的散匠,仁和堂里藏着的天机阁暗桩,甚至沈府暗室中那十二箱等待后人的图纸。
“走吧,”她将水囊还给影子,转身下城,“去睡两个时辰。明日,咱们要在城头看一场大戏。”
她的背影在晨曦微露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宣化门上的断剑。
城下,郭京的锣鼓声渐渐歇了,似乎那妖人也累了,回帐歇息。
黎明前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孤城,只有北风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城门洞中穿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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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正午。
天出奇地晴了。
连着下了半月的风雪,在这一日早晨骤然停歇,太阳像一个惨白的铜盘,悬在宣化门的城头,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然而这阳光不带丝毫暖意,只是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上演荒诞剧幕的城池,仿佛连苍天也想看看,这大宋的君臣究竟能蠢到何种地步。
宣化门内外,早已被清空。
守城的厢军、禁军都被勒令退入内瓮城,将外瓮城与城门洞让给了那位“郭先生”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