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钦宗虽未亲至,却派了内侍省的都知带着十名小黄门,捧着御笔朱批的“护法诏书”,端坐于临时搭起的黄罗伞下,充当这场闹剧的见证人。
孙傅站在城头女墙边,一身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比冬日的阳光还要苍白,双手死死抠着墙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昨夜沈知白离去时的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脑子里钻了一宿。
但此刻,他已没有退路。
这出戏,是他一力促成的;这台阶,是他自己垒的;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塌。
王宗濋按着刀,立于城门楼内侧的阴影中。
他的目光没有在城外郭京的法坛上停留,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扫向城楼两侧的箭楼。
那里,沈知白带着她的十二名死士,已经潜伏了整整三个时辰。
箭楼逼仄,不透风,也不透光。
沈知白伏在箭楼的射击孔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禁军弓手的青黑号衣,面上抹了灰,头上戴着范阳毡笠,混在几十个被王宗濋以“协防”名义调来的弓手中间,毫不起眼。
她手中握着一具神臂弓,弓弦已张满,箭槽里放着一支浸了火油的破甲锥,但她知道,这支箭今天要射的,可能不是金兵。
箭楼的地板下,便是她预埋的火药引线。
铜管从壁根通入,管口以蜡封了,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点燃。
“来了。”身旁的影子低声道。
城下,鼓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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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京出场了。
他并非从城下登坛,而是直接从宣化门的城楼之上,沿着一道以黄绸铺就的阶梯,大步走了下来。
那身明黄道袍在阳光下刺目得令人眩晕,袍上以金线绣着八卦与星辰,腰束玉带,头戴紫金莲花冠,冠上插着三支雉尾,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被狗血涂得通红,只在眼眶与嘴唇周围留了一圈惨白的本色,披散的头发上沾着鸡毛与纸符,手里提着一柄三尺长的桃木剑,剑身上贴满了朱砂写就的符咒。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道童”,皆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同样披发涂面,手捧铜铃、法水、黄旗,敲着人骨制成的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六甲正神,听我号令!”
郭京一踏出城门洞,便立于外瓮城的中央,桃木剑直指苍天。
他的声音经过城垣的反射,竟有几分隆隆的回响,传到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帅奉玉皇大帝法旨,统领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员地煞,今日大开宣化门,要生擒金酋完颜宗翰、完颜宗望,献于阙下!”
“挡我神兵者,天雷劈之!助我神威者,金身成就!”
“轰!”
外瓮城外,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发出沉重的铁索摩擦声。
郭京桃木剑一挥,指向城外:“开——门——!”
两扇巨大的包铁外门,在二十名禁军的推动下,缓缓洞开。
刺骨的北风卷着城外的沙土,猛地灌入瓮城,吹得郭京的道袍猎猎作响,鸡毛纸符漫天飞舞。
“神兵——出击!”
“杀啊——!”
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响起。
然而这呐喊声不是来自纪律严明的军队,而是来自一群乌合之众的嘶嚎。
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从瓮城两侧的藏兵洞中涌了出来。
他们的装束五花八门,堪称奇景:有人披着纸糊的金甲,甲片用麻绳穿连,跑起来哗啦作响;
有人穿着从戏班子借来的武将戏服,背后插着四面靠旗;有人索性披着床单,上面用黄泥画着符咒。
手中的兵器更是荒诞:桃木剑、纸符、念珠、拂尘、乃至从菜市场抢来的擀面杖和烧火棍。
只有少数人握着真正的刀枪,那也是生锈的钝刀豁口的枪,不知是从哪个武库角落里翻出来的。
但他们的精神头却是十足的。
郭京向他们许诺:今日出战,战后每人赏十贯钱,封“六甲都头”;死了的,他亲自作法超度,来世投生帝王之家。
这群饥肠辘辘的市井闲汉,被金银与虚妄的前程刺激得两眼发红,竟真有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天兵助我!刀枪不入!”
“玉皇大帝显灵!杀尽金狗!”
他们呼啸着冲过吊桥,冲过护城河上的冰封雪野,向着金军连营的方向涌去。
前列的跑着跑着便被纸甲绊倒,后面的踩踏上来,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与咒骂齐飞。
但很快,他们又重新聚拢,像一股浑浊的、五颜六色的洪流,在惨白的雪原上铺展开来,向着北方缓缓蠕动。
城头上,钦宗派来的内侍们伸长了脖子,有人甚至跪了下来,向着远方叩拜,口中高呼“天佑大宋”。
孙傅闭上了眼。
他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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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前锋大营,距宣化门约五里。
完颜宗弼(金兀术)今年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却长了满脸的虬髯,身披一副银白色的连环甲,外罩玄色貂裘,正坐于中军大帐前的一张虎皮交椅上,用一柄匕首削着一只冻羊腿。
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自幼随父兄征战,性格剽悍果决,却不失机敏。
此次围城,他受命统领前锋三万,专责城东方向。
前日斥候来报,说宋廷要开宣化门,以“神兵”出战,他还将信将疑,以为是宋人的诱敌之计,特意加强了戒备。
此刻,他看见了那支“神兵”。
起初,地平线上涌起一片五彩斑斓的浪潮,在雪原上格外醒目。
金鼓声、呐喊声随风传来,竟也有几分声势。
完颜宗弼猛地站起,眯眼望去,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传令!左军骑兵戒备!弓手上弦!”
前营三千精骑立刻列阵,狼牙棒、流星锤、长柄斧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完颜宗弼登上了望台,以手遮目,仔细地观察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浪潮”。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纸糊的金甲在风中被撕碎,桃木剑与靠旗,也看见了那群人跑起来歪歪斜斜的阵型,还有人在雪地里摔得四脚朝天,后面的“神兵”竟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引发一阵更大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