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愣了。
他从小在战阵上长大,见过的敌人无数。
辽国的皮室军、宋国的禁军、西夏的铁鹞子,乃至草原上的马匪。
他见过骁勇的,见过怯懦的,见过诡计多端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四郎,”身旁的副将,汉军万户刘彦宗也看呆了,“这……这是宋人的妖法?还是诈降?”
完颜宗弼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片刻,那张被北风吹得黝黑的脸上,肌肉开始抽搐。
先是一侧嘴角上扬,接着另一侧也扬了起来,然后这笑容迅速扩大,最后化为一声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一巴掌拍在了望台的木栏杆上,拍得积雪簌簌落下。
“妖法?诈降?”他直起身,用马鞭指着那片正在靠近的五彩斑斓的乌合之众,声音因为大笑而变得断断续续。
“这……这便是宋人的‘神兵’?这便是那南蛮皇帝藏了许久的杀手锏?哈哈哈哈!”
“刘彦宗,你看看!你看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是烧火棍!是纸片片!是我祖母用来跳神的桃木剑!”
刘彦宗也看清楚了,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也哑然失笑:“四郎,这……这宋人皇帝,是疯了不成?”
“不是疯了,是被咱们吓破了胆!”完颜宗弼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凶光。
“既然他送上门来,我便笑纳了!传令——”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雪原上那片蠕动的色彩:
“前锋铁骑两千,不必列阵,直接冲锋!告诉他们——杀人可以,不要坏了那些纸甲,我要留着给父帅当笑话看!杀——!”
“呜——呜——呜——!”
金军前锋营中,牛角号发出了低沉而残忍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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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动地。
两千名金军精骑,如同两道黑色的铁流,从营门中倾泻而出。
他们没有列冲锋的楔形阵,甚至连弓都未张,只是散漫地散成一片扇面,像两柄巨大的铁扫帚,向着那群“六甲神兵”懒洋洋地扫了过去。
对他们而言,这甚至不能称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一场围猎。
“神兵”们还在奔跑。
前列的数千人已经越过了半里的雪原,看见了金军大营的轮廓,正在欢呼:“天兵显灵了!金狗怕了!他们不敢迎战!”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颤抖。
起初是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远方有闷雷在滚动。
随即,这震颤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连雪地都开始微微跳动。
前列的“神兵”们停下脚步,茫然地望向南方——
他们看见了一片黑云,一片由铁骑、刀枪与死亡组成的黑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压来。
“那……那是什么?”一个手持桃木剑的泼皮喃喃道。
“是天兵……还是金兵?”一个披着纸甲的和尚声音发颤。
完颜宗弼一马当先,银甲在雪光中闪耀如电。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群“神兵”,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甲与木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南蛮的鬼神们,”他低声道,随即弯刀高举,“去地狱作法吧!”
“轰——!”
铁骑撞入了人群。
那场面,就像两柄烧红的烙铁插入了一团松软的棉花。
首当其冲的数百名“神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被铁蹄踏成了肉泥。
纸糊的金甲在马蹄下连一瞬间都撑不住,便化为纷飞的碎片,混着鲜血与残肢,被卷上半空。
桃木剑折断了,纸符被血浸透,烧火棍在狼牙棒面前像稻草一样被扫飞。
屠杀。
纯粹的屠杀。
金军骑兵甚至没有使用复杂的战术,只是纵马在人群中来回奔驰,挥刀劈砍,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有些“神兵”试图抵抗,用木剑去戳马腹,用擀面杖去砸骑士,结果只是让自己的死法变得更加可笑。
一名身披戏服、手持靠旗的“天罡星”,被一名金兵一矛挑在空中,靠旗迎风招展,竟像一面招魂幡。
“跑啊——!”
“救命——!”
“神仙不保佑了——!”
剩下的“神兵”崩溃了。
什么六甲法力,刀枪不入,赏金封官,在真正的铁与血面前,统统化为了最可笑的谎言。
他们扔下木剑,扯掉纸甲,哭嚎着转身向城门方向逃去。
万余人挤在狭窄的雪原上,互相踩踏,推搡,碾压,被金军骑兵从背后追上,一刀一个,如切瓜剁菜。
鲜血染红了白雪。
红的血,白的雪,破碎的纸甲,花花绿绿的戏服碎片,构成了一幅地狱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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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化门城头,死寂一片。
钦宗派来的内侍们,前一秒还在叩拜高呼“天佑大宋”,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有的甚至尿了裤子,在黄罗伞下晕了过去。
孙傅双手死死抓着女墙,指甲抠进了砖缝,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看着城外那片雪原上正在上演的惨剧,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闭眼,却不敢闭。
那个“知机子”女冠的话,此刻像一万把刀子在他脑子里搅动:“这是出战,这是出丧!”
王宗濋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转头,望向箭楼的方向。
箭楼的射击孔后,沈知白的面色比冰还冷。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的屠杀。
她看着那些“神兵”被铁蹄踏碎,看着鲜血在雪地上蔓延,看着金军骑兵在杀戮的间隙发出肆意的狂笑。
这一切,她早已在历史书上读到过,但在现实中亲眼目睹,那种荒诞与惨烈的交织,仍让她胃里翻涌,指尖冰凉。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必须看完,必须记住,必须让这每一笔血债,都刻进骨髓里。
“姑娘……”影子在旁低声唤道,声音发紧。
“不急,”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他们溃兵涌回,郭京打开内门,金兵追击到吊桥——那才是我们的时机。”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箭楼地板下的铜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