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私募乡兵,是在应天府为官家留一条后路。”
“而李太宰您在做什么?您在割地,您在求和,您把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割给金人,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金兵的铁骑踏破黄河!”
“您在汴京城里刮地三尺,逼百姓卖儿鬻女凑岁币,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完颜宗翰在城下筑垒,要把您也刮进他的战俘营!”
“你……你血口喷人!”李邦彦气得浑身发抖,紫袍下的肥肉不住颤动。
“民女是否血口喷人,官家心里有数,”沈知白转向钦宗,再次叩首,额头已见血丝。
“官家,民女今日冒死进殿,不是为争权,不是为邀名,是为这城中百万生灵,求官家收回开城之命!”
“请将郭京下狱勘问,以正军法;请紧闭九门,以神臂弓、震天雷、滚木礌石死守;请派忠义之士监察城防,杜绝内奸!”
“只要城门不开,金兵便奈何不得汴京!官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尖锐:“城中百姓尚在啃树皮、食草根,他们为的不是郭京的符水,是您这座城门!”
“只要城门在,他们便知道这大宋还没亡!请官家……以民为重!”
说完,她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鲜血从额角渗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孝服上,像一朵朵惨烈的梅花。
殿中一片死寂。
钦宗看着殿下跪着的那个血染孝衣的女子,看着她身旁那柄“定边”剑,再看看满殿噤若寒蝉的群臣,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种师道生前最后一次上朝,也是这般拄着拐杖,骂得李邦彦狗血淋头,骂完后咳血三升。
如今他的外孙女,以更惨烈的方式,在这将倾的大厦下,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官家,”张邦昌见钦宗神色松动,急忙出班,声音温厚如春风,“沈姑娘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但臣以为,郭京之法虽有冒险之处,却也不失为一条出路。金兵围城日久,城中粮尽援绝,若不开城一战,也是坐以待毙。”
“不如……不如双管齐下?既让郭京作法,又令沈姑娘以火器守城,两厢不误,岂不周全?”
这是典型的张邦昌式骑墙——谁也不得罪,两边下注。
沈知白心中冷笑,却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她抬起头,血迹斑斑的脸上,目光依旧清亮:“官家,若官家执意要试郭京之法,民女不敢强阻。”
“但民女请命——宣化门开城之时,请让民女的靖难军旧部布防于门内甬道,以震天雷、神臂弓为后援。”
“若郭京得手,民女自当谢罪;若郭京失手,民女必以血肉填门,为官家争取闭城的时间!”
这是她退而求其次的底线。
她知道钦宗不会完全听她的,但她必须在门内埋下一道保险。
钦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知白额上的血,看着那柄定边剑,又想起城外的金兵大营,心中天人交战。
“……准奏,”钦宗最终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郭京二十三日作法,照旧进行。”“
沈……沈知白,朕许你在宣化门内布防,以神臂弓、震天雷为后备。”
“但你不许阻挠神兵出战,否则……否则国法难容。”
沈知白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是钦宗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个软弱到骨子里的皇帝,宁可相信一个江湖骗子,也不愿相信真正的兵法。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门内的防线。
“民女……领旨。”
她再拜,缓缓起身。
起身的瞬间,她扫了一眼殿中的群臣——
李邦彦面色铁青,张邦昌笑容依旧,孙傅低头不语,唐恪与耿南仲面面相觑。
“李太宰,”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方才说民女焉知兵法。”
“民女确实是一介女子,不懂您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
“但民女懂一件事——金兵的狼牙棒,不分男女。”
“城破之日,您这紫袍金带,在金人眼里,与百姓身上的破衣烂衫,并无分别。”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到时候,您也可以去求郭京,问问他还有没有六甲神兵,能救您一命。”
说完,她抱起“定边”剑,转身向殿外走去。
孝服上的血迹在炭火映照下,像一面残破的旗。
钦宗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延和殿闷热的空气中。
殿外,风雪又起。
沈知白独立玉阶之上,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额上的血已凝成冰碴,刺骨的疼,却让她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三日,”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被风吹散,“还有三日。郭京要开宣化门,我便在门后给他修一座坟。”
她大步走下台阶,白色孝服在风雪中翻飞如旗,向着宣化门的方向,没入一片苍茫。
***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夜。
离郭京开坛作法,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沈知白从延和殿出来,没有回何半仙的棺材铺,也没有去沈府旧宅取那十二箱图纸。
她只在朱雀大街的阴影中换了身装束,褪下那身刺目的重孝白服,换上天机阁暗行处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头上包了块青布,面上以药汁涂出风霜之色,看起来像个三十来岁的行伍教头。
她怀中揣着钦宗刚下的一道手诏。
那手诏写得含糊其辞,大意是“许靖难军旧部于宣化门内协防,以神臂弓、震天雷为后备,然不得惊扰六甲神兵行法”。
这是钦宗能给她的最大限度,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姑娘,孙傅那边……”影子在暗处现身,声音压得极低。
“去孙傅府上,”沈知白将手诏收入革带内侧,目光扫过远处宣化门方向隐约的火光,“我要让他在这道手诏上,再加一道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