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接过黄绫包裹,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柄古剑。
剑身修长,护手处刻着“定边”二字,剑鞘以鲨鱼皮包裹,已磨得温润如玉——正是种师道生前佩剑。
钦宗看见这柄剑,眼眶竟微微一红。
种师道是他父皇徽宗朝的重臣,也是他登基后力保的枢密使。
那个老将在朝堂上拄着拐杖骂李邦彦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如今人没了,剑还在,而剑被他的外孙女捧到了这危城之中。
“种帅……种帅他有何遗言?”钦宗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知白再拜,朗声道:“种帅遗言只有八字:‘信妖忘战,国必亡矣!’”
“大胆!”李邦彦第一个出班,笑容顿收,声音尖利,“一介女子,竟敢在延和殿妄议国事!还借种帅之名,出此悖逆之言,该当何罪!”
沈知白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钦宗,声音愈发清晰:“官家,民女并非妄议,而是目睹大难临头,不得不冒死直陈!”
“城外金兵十万,连营数十里,火炮日夜轰城,宣化门城墙已裂三丈。”
“官家不想法子加固城防、调集火器,反而听信郭京妖人所谓‘六甲神兵’之术,要开宣化门出战——官家,这不是出战,是出丧!”
“放肆!”张邦昌也睁开了眼,笑容可掬地斥责,“沈娘子,你虽是将门之后,却终究是闺阁中人,焉知兵法?”
“郭京郭先生乃是得道的异人,前日作法,飞沙走石,金营火光冲天,此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你口称‘妖人’,是将满朝公卿都视为无目之人么?”
沈知白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刮在张邦昌脸上:“张少宰,民女斗胆问一句——您亲眼看见郭京招来天兵天将了么?”
“您看见的,不过是几堆篝火、一阵黄沙、几声雷霆。”
“民女在河北前线随种帅、随舅公种师中亲历战阵,见过的火器比郭京的符咒多百倍。”
“民女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郭京所谓六甲神兵,皆是骗术!”
“他的‘飞沙走石’,不过是预埋在法坛下的火药捻子;他的‘天兵显圣’,不过是光影折射的障眼法。”
“他手中既无精兵,又无利器,若开宣化门,他和他那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市井无赖,在完颜宗翰的铁浮屠面前,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你!”张邦昌面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容,“沈娘子好一张利口。”
“但郭先生的神术,自有孙相公与诸位大人品鉴,岂容你一女子置喙?”
孙傅被点了名,不得不出班。
他面色尴尬,干咳一声:“沈娘子,郭京之法,虽未必如你所言那般不堪,但……但本官也觉得,开城之事,需谨慎……”
“孙相公!”李邦彦猛地打断他,目光阴鸷,“你前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亲口向官家进言,说郭京神兵必可退敌,怎的今日也动摇了?”
孙傅低下头,不敢言语。
沈知白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双手呈上:“官家,这是民女昨夜在宣化门外郭京法坛附近暗中勘察所绘。”
“请官家过目——郭京所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神兵’,皆是何许人也?”
她不等内侍来接,直接展开黄纸,高声念道:“城东破落户张三,原以偷鸡摸狗为生;”
“大相国寺还俗僧人李四,因犯戒被逐;街市卖符水的王五,曾因诈骗被开封府杖责二十;更有乞丐、流民、赌棍不下三千人。”
“这些人连刀枪都未摸过,身上所披‘金甲’,实则是黄纸糊的竹篾架子;手中所握‘法器’,是刷了金漆的木剑。”
“敢问李太宰、张少宰,这便是你们要向官家推荐的‘救国神兵’么?”
李邦彦脸色铁青:“你……你从何处得来这些?分明是污蔑!”
“是否污蔑,一查便知,”沈知白转向钦宗,重重叩首,“官家!民女请以靖难军主帅之名,率城中尚能战之禁军残部,固守宣化门。”
“无需开城,只需以神臂弓、震天雷、滚木礌石据城而守,金军虽强,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
“城外宗泽老将军在太行山牵制金兵东路,岳飞在河北截断金兵粮道,只要守住十日,金军必因粮尽而后撤。”
“届时勤王之师一到,内外夹击,汴京之围自解!”
她说得慷慨激昂,但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没有什么勤王之师,她知道守十日已是奢望。
但她必须给钦宗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不必去信郭京的理由。
钦宗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看了看沈知白,又看了看案上的“定边”剑,再看看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嘴唇哆嗦着:“这……这郭京之法,也未必就是假的……万一……万一真的有效呢?”
“官家!”沈知白膝行一步,急得额头青筋微跳,“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寄托于‘万一’二字?”
“郭京若有真本事,为何不敢先以小队试之?为何不敢让官家派监军查验他的‘神兵’?他为何只要金帛,不要兵械?”
“因为他知道,只要城门一开,他便可趁乱逃走,留下满城百姓替他去死!”
“够了!”李邦彦厉声喝道,“沈知白,你口口声声说郭京是骗子,那你又是什么?”
“你一个女子,不在闺中绣花,却四处抛头露面,私募乡兵,干预朝政,甚至还将朝廷的军器监图纸偷运出城——你以为官家不知么?”
“你才是那个该被锁拿下狱的逆贼!”
这一刀捅得极狠。
殿中众人皆惊,钦宗也猛地抬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惊疑。
沈知白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早知自己的行踪瞒不过监察处的眼线,只是没想到李邦彦竟敢在这时候抖出来。
她缓缓转身,直视李邦彦,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李邦彦看来,比金兵的铁骑还瘆人。
“李太宰,”沈知白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民女偷运图纸,是为了不让它们落在金人手里,变成轰向城头的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