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望向北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灯火已被风雪遮蔽，但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浓烈。
“快划，”她低声道，“天亮前必须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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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老鳖滩。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河汊，因河道淤塞，金军并未设防。
十三人弃船上岸，将船凿沉于芦苇深处，然后每人从泥中挖出预先埋好的包裹——里面是汴京城内穿的便服、短刀、火折子，以及一小包天机阁联络用的朱砂梅粉。
沈知白褪去金军号衣，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灰布斗篷，头上包了块青布，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北方行商妇人。
她将横刀解下，重新系在腰间，用斗篷遮了。
“分散入城，”她低声吩咐，“三人一组，走不同城门。‘影子’、‘鹞子’随我走水门。”
“其余四组，走新曹门、陈州门、戴楼门、东水门，各以监察处暗记联络守门将官。”
“入城后，不得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我身份，更不得暴露天机阁暗号。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沈府暗室的图纸，以及……城隍庙。”
她顿了顿，没有说“傅景睿的尸骨”，但十二名死士皆知此行真意，齐齐低应：“是。”
“明日卯时，无论得手与否，在沈府后巷的‘仁和堂’药铺汇合。若有人失陷……”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许营救，自行撤离。记住，你们十三人的命，加在一起，没有那三十七卷图纸重。”
十二人无声抱拳，身形一闪，如墨滴融入雪夜，四散而去。
沈知白带着“影子”与“鹞子”，沿着冰封的河岸，向汴京城西北角的水门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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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外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萧条。
即便在深夜，这座百年帝都也该是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的。
但此刻，城墙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城头上偶有巡兵的火把移动，却稀疏得可怜。
城外官道两侧的民居，十室九空，有些被征作了军营，更多的则被洗劫一空，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的嘴。
偶尔能看见几具冻僵的尸首倒在墙角，裹着破席，无人收埋。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雪中刨食，见人来，也不逃，只是抬起血红的眼，发出低沉的呜咽。
“金兵围城不过十日，怎的城外便成了这般模样？”鹞子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震惊。
“不是金兵，”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溃兵。”
“朝廷禁军溃散，先抢百姓；地方厢军勤王，路过再抢一遍。金兵还没到，这城外百里，便已被自己人刮了三层地皮。”
她想起自己离开汴京时，虽知大厦将倾，却未料到崩塌得如此之快。
钦宗的优柔寡断、朝堂的党争倾轧，将这座城池从内里蛀空了。
金兵不过是最后推了一把。
三人贴着城墙根走，借着墙影避开巡兵的视线。
水门位于外城西北角，是汴京排水入黄河的通道，平日有铁栅封锁，仅供清淤小船出入。
如今九门皆闭，南薰门虽开，却只供朝廷使者出入，且有金军游骑在远处监视——那是钦宗遣使求降的通道，沈知白自然不会去碰。
水门守将，姓周，名义上是汴京厢军的一个都头，实则是天机阁监察处三年前埋下的暗桩。
监察处每月送他三十两银子，换他“对水门附近的动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这步闲棋，成了生死关。
水门外，一道低矮的闸房，灯火昏黄。
沈知白三人伏在十丈外的雪沟中，观察了半炷香时间。
闸房内只有两个守兵，裹着破袄烤火，门边插着一杆长枪，枪头锈迹斑斑。
城头的巡兵相距甚远，风雪中根本看不清此处。
“我去，”影子低声道。
他是暗行处最顶尖的潜行高手，身形一闪，便如一片雪花飘向闸房。
片刻后，闸房内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归于寂静。
影子探出头来，招了招手。
沈知白与鹞子快步上前。
闸房内，两个守兵已被点了睡穴，歪在火盆边，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醒。
影子从其中一人腰间取下钥匙串，轻声道：“姑娘，铁栅的钥匙。”
三人穿过闸房，来到水门前。
水门是一道半圆形拱门，以铁栅封住，栅后是黝黑的河道，通向城内。
影子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嘎吱”一声，铁栅开了。
然而，门后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裹着羊皮袄子的瘦小身影，正蹲在河道边，似是在取暖。
听见门响，那人猛地抬头，手中竟握着一柄短刀。
“谁？！”
影子身形如电，已欺身上前，一掌切向对方手腕。
短刀落地，那人闷哼一声，被影子按在墙上。
沈知白定睛一看，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黄肌瘦，满脸风霜，看起来像个守闸的老卒。
“周都头？”沈知白低声问。
那人一愣，借着闸房的火光，看清了沈知白的面容——
尽管她乔装改扮，但那双眼睛，以及她从怀中取出的一枚梅花暗记铜牌，让周都头瞬间变了脸色。
“你……你是……”
“天机阁，”沈知白按住他的肩，声音极低，“梅花令在此。周都头，三年未见了。”
周都头浑身一震，随即松弛下来，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是……是总舵的人？天爷，你们怎么从这儿进来了？外头全是金兵……”
“劳烦周都头引路，”沈知白道，“我们要进城，走暗道。”
“暗道……”周都头咽了口唾沫，探头向外看了看，确认只有三人，才压低声音。
“姑娘不知，金兵虽围了外城，但内城尚未被攻破。朝廷怕百姓外逃，将九门铁栅都换了新锁，唯有这水门，因是淤泥臭水之地，金兵看不上，才留给我这等老卒看守。但城内……”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城内乱得很。溃兵、饥民、盗贼，还有郭京那妖人的余党，整日烧杀。姑娘此刻入城，凶险万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