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暗道便够了,”沈知白道,“其余的事,不必管。”
周都头叹了口气,从火盆下摸出一盏气死风灯,点亮了:“跟我来。”
“这水门后的暗渠,直通内城沈府后巷的枯井。那枯井是天机阁早年修的暗桩,除了我,没人知道。”
他领着三人,钻入铁栅后的河道。
河道低矮,需弯腰前行,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碴与烂泥,恶臭扑鼻。
周都头却走得极熟,七拐八绕,在分叉口处毫不犹豫地选择最窄最脏的一条路。
“姑娘,”他在前头低声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家中老母与妻儿,都在内城甜水巷。如今天天缺粮,眼看便活不过这个冬。”
“我守这水门,每月三十两银子,买米也只够买三斗。姑娘……姑娘若真是天机阁总舵的大人物,能不能……”
“带我们入城,”沈知白在他身后道,“我保你全家一月之粮,外加十两安家银。”
“这是周同,天机阁庶务处的管事牌,你拿着,明日去沈府后巷的仁和堂,有人接应。”
周都头手一抖,灯盏险些掉落。
他稳了稳心神,声音发颤:“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前头便是暗门,您跟紧了!”
约莫一炷香后,河道尽头出现一道石阶,石阶上方是一方青石板,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天光——那是枯井的底部。
周都头用力一推,青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井口上方的夜空。
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
沈知白率先攀出枯井。
四周是一片断壁残垣,依稀可见昔日府邸的轮廓——这里曾是汴京富豪聚集的甜水巷外缘,如今墙倒屋塌,处处焦黑。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声与犬吠,更近处,则有金兵火炮试射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沈府……在朱雀大街那头,”周都头从井口探出头,指着东南方向,“姑娘,我只能送到这儿。前头金兵虽少,但溃兵更多,您千万小心。”
“去吧,”沈知白丢给他一块碎银,“明日记得去仁和堂。”
周都头千恩万谢,缩回井中,合上石板。
沈知白站在废墟之中,抬头望了一眼汴京的夜空。
这座城池正在死去,但她知道,在它的骨髓深处,在那些黑暗的巷道与密室中,还埋着她亲手布下的种子。
有些是图纸,有些是记忆,有些是……一个尚未寒透的魂。
“走,”她握紧腰间横刀,向着朱雀大街的方向,大步踏入风雪,“去沈府。”
影子与鹞子一左一右,如两道沉默的暗影,随她没入这座正在沦陷的帝都深处。
***
靖康元年十一月十九,晨。
雪停了,但天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发臭的裹尸布,低低地压在汴京城头。
风从西北方来,卷着沙砾与灰烬,扑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那是外城被火炮焚烧后的余烬,混着人肉焦糊的气息,在整座城池上空盘桓不散。
沈知白一行三人,沿着甜水巷的断壁残垣,向朱雀大街的方向潜行。
越往城中心走,眼前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甜水巷已是一片瓦砾场,昔日粉墙黛瓦的深宅大院,如今只剩焦黑的木梁斜刺向天空,像一具具被剥去了皮肉的骨架。
墙根下蜷缩着三五成群的饥民,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们见有人来,也不避让,只是麻木地抬眼望一下,随即又垂下头去——
若不是饿得没了力气,便是见惯了更凶恶的溃兵,知道避让也无用。
“姑娘,小心。”影子低声提醒,手已按上了袖中的短弩。
前头街角,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首。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被冻饿而死的模样,面色青紫,肢体僵硬如铁。
更骇人的是,其中一具幼童的尸身,臂上竟有被刀割过的痕迹——肉已不在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沈知白脚步一顿。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太原前线、杀熊岭突围、黄河渡口,她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战场。
但那是战争,是刀对刀、枪对枪的厮杀。
而眼前这景象,却是文明在饥饿面前褪去了最后一张遮羞布,将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
“……人相食。”鹞子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姑娘,咱们得快走。这地方,待久了要出事。”
沈知白缓缓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那是入城前准备的硬面饼,本就不多。
她将面饼掰成三份,一份放在那幼童尸身旁的雪地上,另外两份,轻轻放在两个尚有气息的濒死老者手边。
“姑娘!”影子急道,“咱们口粮也不多……”
“我不救他们,”沈知白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告诉他们,这城里还有人没变成野兽。走吧。”
三人加快脚步,转过甜水巷口,踏入了朱雀大街。
---
这里是汴京的心脏,是天下第一繁华地的命脉所在。
沈知白记得这条街。
记得樊楼檐角那七十二盏琉璃灯,记得潘楼茶肆里通宵达旦的说书声,记得州桥夜市上通宵不绝的香火与叫卖。
记得她初来汴京时,曾在这里买过一支桂花头油,青黛笑着说“姑娘用了,比樊楼的花魁还好看”。
如今,一切都成了齑粉。
樊楼倒了。
那栋五层高的天下第一楼,此刻只剩三层焦黑的残躯,像一柱被天火烧断的香,歪斜着戳在街心。
飞檐上的铜铃熔化,凝成一团团扭曲的青铜。
楼前的彩楼欢门,那些用绸缎扎成的“神仙故事”,如今只剩几缕烧焦的彩带,在寒风中凄厉地舞动。
潘楼茶肆的门板被拆去当了柴烧,堂内空荡荡的,连一张完整的桌椅都没剩下。
州桥夜市的摊位被洗劫一空,青石板上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不知是谁在抢粮时被打死在那里。
街上并非无人。
恰恰相反,人很多——只是那些人,都已不再是人。
粮铺前,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队伍,每人手中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店门。
但那粮铺早已关了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写着“朝廷征购,以待军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