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不散，只是绝望地等着，等着有人开仓，或者等着自己倒下。
不远处，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女童，声嘶力竭地哭喊：“卖女！卖女！只要三斗米！三斗米便带走！”
无人应答。
路过的兵丁只是漠然地看她一眼，像在看一块石头。
更远处，几个身着禁军号衣的溃兵，正围着一口大锅，锅中煮着什么，香气四溢。
沈知白眼尖，看见了锅边露出的一只人手——那只手纤细苍白，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汁，分明是个年轻女子的手。
她闭了闭眼，将喉头翻涌的酸意强行压下。
“朝廷呢？”鹞子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官家不是还在城里么？朝廷的赈济呢？开封府的粥棚呢？”
“朝廷在青城金营里磕头，”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官家在求完颜宗翰许他一条活路，李邦彦在算还能刮出多少民财凑岁币，张邦昌在写降表。谁管这朱雀大街上的百姓是死是活？”
她大步向前，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米糠与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图书馆里研读过的那段历史——靖康之难，汴京被围，粮尽援绝，“城中人相食，死者枕藉”。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史家笔法，八个字便带过了。
如今身临其境，才知这八个字背后，是一座地狱。
“姑娘，前头便是沈府了，”影子忽然低声道，“情况……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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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坐落在朱雀大街东侧的贵人坊，占了整整半条巷子。
沈知白远远便看见了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门还是那扇门，门头匾额上“种氏遗府”四个金字却已被人用白漆涂了，改写成“河北军资筹转运处”。
门外站了四个持枪的厢军，衣着虽破旧，枪头却是亮的，显是最近才换了防。
“军资处？”沈知白眉头紧锁。
影子悄然摸上前，在巷口的土地庙后潜伏了片刻，回来禀报：
“姑娘，里头住了大约一个营头的厢军，约三百人，领队的是个姓马的都虞候，原是殿前司的闲职，如今被朝廷派来‘筹转军资’。”
“说是军资处，实则是个刮地皮的衙门——专门搜查城中大户的存粮、存银，充作朝廷的‘免行钱’和‘经制钱’，好凑足金人索要的岁币。”
“沈府里原来的家仆呢？”
“大多散了。有几个忠心的老仆，被赶去了后院柴房。”
“府中东西两院的库房，都被这马虞候占了，堆着从各处搜刮来的粮米财帛，日夜有兵看守。”
沈知白面色沉凝。
她最担心的便是暗室被发现。
那暗室的入口在后院书房的书架之后，以机括开启，外人绝难察觉。
但若是这三百厢军将府中翻了个底朝天，难保不会触动机关。
“能绕进去么？”
“正门不行，侧门也不行，皆有守卫，”影子道，“但姑娘，属下发现一条旧路——您府上后巷有一口枯井，与咱们昨夜入城时的水门暗渠，是同一套水系。”
“那枯井虽已废弃，但井壁有暗桩可攀，能直入药圃。药圃距后院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沈知白略一思索，点头：“从枯井进。”
“影子，你先潜行过去，解决药圃附近的暗哨。鹞子，你在外围望风，若有变故，以三短一长哨声为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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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在沈府后巷尽头，井口被一块磨盘压住，盘上积了厚厚的雪。
影子与沈知白合力移开磨盘，一股阴冷的霉味从井底涌出。
影子率先攀下，在井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了那几处被岁月侵蚀得几乎与青砖融为一体的凹桩。
那是沈家祖辈早年修的暗道，专为万不得已时逃生之用，没想到今日成了潜入自家府邸的通道。
三人依次攀下，落入井底。
井底有一条狭窄的石板通道，高约四尺，需弯腰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后便是沈府后院的药圃。
影子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轻轻推动机括。
石门无声滑开，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是杜仲与黄柏的气味，混杂着冬日泥土的腥甜。
沈知白踏出石门，踩在药圃的冻土上，仰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沈府后院的熟悉轮廓。
那棵海棠树，如今已枯死了大半，只剩一根主干倔强地立着。
树下的石凳石桌还在，桌上竟还摆着她离开时未及收走的一只青瓷茶盏，杯中残茶已凝成黑色的冰碴。
“姑娘……”影子在旁低声催促。
沈知白收回目光，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门上了锁，但锁是旧锁，影子以铁丝一拨便开。
三人闪入，反手关门。
书房内一片狼藉——书架被翻倒了一半，典籍散落一地，桌上的砚台笔墨被扫落在地，踩成了乌黑的泥。
显然是那马虞候的人进来搜刮过，将值钱的字画、玉器都搬走了。
沈知白顾不上心疼，径直走向北墙的书架。
那书架如今斜靠着墙，仿佛随时会倒下。
她伸手在书架第三层的一块雕花木板后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墙后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以精铁铸成的暗门，门上刻着天机阁的梅花暗记，锁孔是一个奇特的八角形。
沈知白从怀中取出那枚种师道留下的虎符——虎符底部，正有一个八角形的凸起。
她将虎符按入锁孔，轻轻一旋。
铁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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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以青砖砌就，嵌着铜制灯盏。
沈知白点亮火折，火光次第亮起，将室内照得通明。
室内整齐地码着二十只铁箱。
每只铁箱都以铅皮封边，防潮防火，箱面上以朱漆标注编号与内容。
沈知白走到第一只铁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叠图纸，以油纸层层包裹。
最上面一张，标题赫然是《神臂弓改良图样·靖康元年定稿》，下方注明：“射程三百四十步，破三层铁叶甲，需精钢为胎，以天机阁秘制鱼胶粘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