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麾下已非三百之数——汤阴本部六百，相州西山梁兴部一千二百，另有零星来投的河北义勇、禁军残卒四百，合计两千二百人。”
“其中可战之兵约一千五百，余者尚在操练。
沈知白微微动容：“两千二？比我想象的快。”
“梁兴部功劳最大，”岳飞坦然道，“他是相州西山的地头蛇，人熟地熟，振臂一呼，四方响应。”
“但其部多为乌合之众，缺衣少食，更缺操练。”
“鹏举以半月时间，将梁兴部重新编伍，汰老弱、留精壮，编入本部建制。”
“如今全军分五队：汤阴老营为‘中坚’，梁兴旧部为‘左翼’，新募义勇为‘右翼’，斥候游骑为‘前锋’，辎重老弱为‘后队’。虽简陋，却已有章法。”
“其二呢？”
“其二，战绩，”岳飞的声音沉稳下来，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十一月二十日，率前锋五十骑，于汤阴以北三十里伏击金军运粮小队，焚车二十余辆，斩首五十三级，缴获战马十二匹。”
“十一月二十五日，率左翼三百人，夜袭相州城外金军游骑营帐，以火攻之，斩首百余，逼退金军前锋十里。”
“十二月一日，也就是三日前，率中坚五百人，在西山狭道阻击金军一支偏师千人，以步卒抗骑，鏖战半日，敌退，我部伤亡八十余人，但保住了西山粮道。”
他报出这些数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田亩收成，但沈知白深知，每一斩首数字背后，都是刀刀见血的搏杀。
一个半年前还在汤阴打谷场练乡兵的青年，如今已在金军重围中打出了三场漂亮的胜仗。
“其三，”岳飞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困局。”
“姑娘，我部虽扩至两千二，但粮饷器械，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朝廷不拨粮，地方官逃散，百姓自身难保。如今全军每日只得一顿稀粥，士卒以草根树皮充饥。”
“箭矢用尽，便以削尖的竹签代替；铠甲不足百副，多数弟兄穿着单衣在雪地里作战。”
“最要命的是马匹——全军火只有四十余匹，还多是缴获的驽马。金军一个百人骑队冲过来，我部若无山道可依，便只能以血肉填。”
他说完，沉默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不是诉苦，而是陈述。
一个真正的将领，在向后勤总管汇报前线最真实的窘境。
沈知白没有立刻许诺。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以木棍点在相州、汤阴、磁州的位置，沉思片刻。
“岳将军，”她转过身，目光锐利，“我问你三个问题。”
“姑娘请说。”
“第一，你这一千五百可战之兵，能夜行多少里？”
“八十里，”岳飞不假思索，“若轻装，不眠不休，一夜可行百里。”
“第二，全军识字者几何？”
岳飞一怔，显然没想到她问这个，但仍答道：“约三百人。”
“汤阴老营中，凡队正以上皆须识字，梁兴部中也有不少落第秀才。姑娘问此……”
“识字者，可学暗号、读地图、写情报，”沈知白淡淡道，“比单纯的武夫值钱十倍。第三——”
她放下木棍，直视岳飞的眼睛，“你的兵，可还能遵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岳飞浑身一震，随即缓缓起身。
他走到沈知白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却微微垂首，声音低沉而坚定：
“姑娘，鹏举以项上人头担保，全军上下，至今未有一人犯此军规。”
“十一月相州夜袭后，左翼有一什长，因老母病重，偷了百姓一只鸡。”
“被梁兴部下告发，鹏举当众杖责四十，削去什长之职，降为普通步卒。”
“那只鸡，我以私银双倍赔偿。自此之后，全军再未有犯禁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姑娘在汤阴桑树下说过，这十个字要刻在骨头里。”
“鹏举刻了，也让弟兄们刻了。”
“我们可以饿着肚子打仗，但不能饿着肚子做贼。”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好，”她转过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对候在廊下的青黛道，“传令粮秣处：拨粮米一千石、腌肉三百斤、盐五十斤、金创药二十包，即刻装车，走暗道运往相州西山，交给梁兴部的接头人。”
“另外，从军械库调环首刀三百柄、长枪五百杆、藤盾二百面、破甲箭镞五千枚，一并运去。铠甲……”
她想了想：“宁陵库中山文铠只有八十副，是郭中友靖难军的备用品。”
“我分你四十副，给最精锐的骑兵斥候。”
“其余铠甲，我让李铁锤的火药坊加紧赶制皮甲，月底前再送三百副至西山。”
青黛领命而去。
岳飞站在门边，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冰冷的空气里属于沈知白的决断与魄力，一起吸进肺里。
“姑娘，”他沉声道，“如此厚赐，鹏举……”
“不必谢我，”沈知白打断他，“我不是白给。一千石粮、三百刀、五百枪，换你替我办三件事。”
“请说。”
“第一件，”沈知白竖起手指，“暂驻河北，不要南下。”
“我知道你可能想过率军勤王，渡黄河去救汴京。但我告诉你，汴京城围如铁桶，你这两千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的战场在河北，在金人的后方，不在汴京城下。”
岳飞沉默片刻，点头：“鹏举明白。”
“姑娘半年前便说过，金兵再来时，我这三百人要护住一条路。”
“如今虽未至最坏，但道理一样。汴京……”
“汴京守不住了，”沈知白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不是在猜，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完颜宗翰、完颜宗望两路合围，汴京城十日之内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