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南下,是送死;你留在河北,才是活棋。”
“第二件,”沈知白继续道,游击袭扰,专断粮道。”
“金军东路宗望部,后方从真定、中山运粮至汴京城下,千里绵长。”
“你的千人骑兵虽少,但熟悉山道,来去如风。不要攻城,不要野战,只打粮队。”
“烧一车粮,胜过斩百人头。让他们在前线吃不饱、穿不暖、马无草料,便是你最大的功劳。”
“第三件,”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我不求你每战必胜,我求你把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完整地带到明年春暖花开。”
“哪怕金人占了汴京、掳了二帝,只要你的兵还在,宗泽的太行山还在,这天机阁的暗桩还在,咱们便有翻盘的本钱。”
“岳将军,我不是在雇你打仗,我是在与你合伙——你做刀,我做盾与粮。”
“刀不能折,盾与粮便不算白给。”
岳飞静静听着,目光从沙盘移到沈知白脸上,又移回沙盘。
他忽然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细木棍,在相州以西、太行山以东的一片丘陵地带画了一个圈。
“姑娘所言,句句在理。但鹏举有一言,也请姑娘斟酌。”
“说。”
“游击袭扰,确是当前上策。但相州西山一带,地形虽好,却缺水源、缺险隘,冬日尚可据守,开春后金军主力若回师扫荡,便不易藏身。”
“鹏举想请姑娘示下——可否将主力逐步转移至太行山南麓,与宗泽老将军的太行义军互为犄角?”
“宗泽在北,我在南,中间以天机阁的暗道联络,纵不能大胜,亦可让金人首尾不能相顾。”
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已不是听令行事的部将,而是独立思考的统帅。
他看到了她没有明说的战略布局——太行山,才是河北最后的堡垒。
“可以,”她当即决断,“但转移须分批,不可全军异动,以免被金军侦知。”
“你先以精干斥候与宗泽接上头,摸清山中路线与粮草补给点,再徐徐图之。”
“此事我会传信宗泽,让他派向导给你。”
“还有,”岳飞放下木棍,转身看着她,目光坦诚,“姑娘给鹏举四十副铠甲,鹏举感恩。”
“但铠甲不应给骑兵斥候——他们来去如风,靠的是速度,不是甲厚。这四十副铠甲,鹏举请求分给左翼的步卒枪兵。”
“他们是与金骑正面交锋最多的人,有一副甲,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至于斥候,给他们好马与快刀,足矣。”
沈知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军机房中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阴郁。
“好!好一个岳飞岳鹏举!”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你比半年前更像个将军了。”
“铠甲依你,马匹我再想办法。宁陵仓里没有战马,但天机阁在淮北有几处牧场,虽不多,凑个五十匹良驹还是行的。”
“半月内,送到西山。”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大步闯入,满身寒气,肩头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鹏举!我徒儿在哪?”
岳飞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师父!”
来人正是周同。
他比半年前更瘦更黑了,但腰杆笔直如松,一双大手骨节虬突,虎口处的新旧疤痕交错。
他原本被宗泽遣来应天府帮沈知白练新卒,此刻听闻爱徒到访,竟是连训到一半的校场都扔了,直奔而来。
岳飞单膝跪地,重重一叩:“弟子岳飞,拜见师父!”
周同一把将他拉起,双手按在他肩上,上下打量,见他虽然消瘦却目光炯炯,左臂虽有伤却不致残,才松了口气:
“好,好!没给老夫丢人!”
“老夫在应天府便听闻,河北有个姓岳的小子,带着一群乡兵烧金贼的粮、截金贼的马,打得宗望后方的粮队不敢走夜路。”
“老夫便知是你!”
“全凭师父教诲,”岳飞肃然道,“弟子一日不敢忘师父在汤阴教授的枪棒骑射,更不敢忘姑娘资助的粮饷器械。”
“没有师父,没有姑娘,便没有鹏举今日。”
周同转头看向沈知白,抱拳一揖,竟是行了个大礼:“沈娘子,老夫谢你。”
“谢你给这傻小子一条明路,也谢你给老夫一个像样的收梢。”
“老夫练了一辈子兵,到老了,还能在这应天府再练一批,再看到鹏举长成,死而无憾了。”
沈知白侧身避过,只受了半礼:“周教头言重了。”
“鹏举兄是天纵之才,我不过给了他一块磨刀石。刀是他自己磨的,仗是他自己打的。”
“您老若真想谢我,不如替我多练些好兵——应天府新募的三千义勇,正等着您老调教呢。”
周同哈哈大笑,转向岳飞,面色一肃:“鹏举,沈娘子的话,你记住了?”
“一字不忘,”岳飞起身,“暂驻河北,游击袭扰,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不对,”周同摇头,“老夫问你的是另一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你记住了么?”
“刻在心中。”
“刻在心中不够,”周同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要刻在弟兄们的骨头里,刻在你要护的百姓的门槛上。”
“他日你若有半分违背,老夫便是做鬼,也要从坟里爬出来,一掌劈了你。记住了?”
岳飞垂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周同又看了他片刻,重重一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花:“去吧。”
“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要在这儿女情长上耗工夫。”
“老夫在应天府练你的后辈,你在河北打你的仗。咱们师徒,各自保重。”
“来年若有机缘,再共饮一壶。”
说罢,他转身便走,竟不再回头。
背影佝偻却挺拔,像一杆被岁月压弯了腰、却死活不肯折断的老枪。
岳飞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久久不语。